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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3 17:55:20

第二天,沈渡起了个大早。

石九留了话,压在灯台底下:置办香烛纸钱,顺路把上回欠药铺的一笔账结了。字是石九那手字,横平竖直,硬邦邦,像用刀刻的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人已经出了门,去了哪,没说。

沈渡洗漱完,喝了口凉水,揣上褡裢上街。

芦花县的白昼,和夜里是两个样。

夜里那条黑巷,白天亮堂堂,铺子都开了板,门脸一个挨一个。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走街串巷的货郎,人声混着鸡鸣狗叫,热闹得发胀。货郎的拨浪鼓“咚咚”响,卖豆腐脑的拉着长腔,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,红艳艳一串,晃得人眼花。河边吹来的风带着点腥气,混着早点摊的油烟气,是这县城独一份的味儿。

沈渡走在这条街上,挤在人群里。旁人跟他擦肩,都觉不出他身上那股凉。他跟了石九十四年,早习惯了独来独往——石九出门从不交代去处,什么时候回来,也没个准。

他先去的香烛铺。铺子不大,一进门,满鼻子香火味,甜丝丝里带着点苦。货架上摆着一捆捆香、一刀刀纸,墙根堆着黄蜡、锡箔,墙角供着个小小的神龛,香炉里的灰都满了。掌柜的认得他,也不多问,照老例包了三刀纸、一捆香、半斤黄蜡,用油纸裹了。结账时,掌柜压低嗓子问:“石师傅最近接活多不多?”

沈渡“嗯”了一声。

掌柜叹口气:“这年月,活多不是好事。你转告石师傅,缺什么说一声,价钱好商量。”

沈渡应下,出了香烛铺。

再往前,是纸扎铺。

铺子门口立着几个纸人,白脸红衣,扎得精细,眉眼俱全,风一吹,纸袖子轻轻晃,像要抬起来。扎纸匠坐在门槛上,正给一匹纸马糊鬃毛,浆糊味混着竹篾的酸味,飘得老远。这扎纸匠手艺好,扎的纸人纸马,比真的还像真的,县里办丧事,纸扎都出他的手。

见沈渡路过,扎纸匠抬头,朝他点了点,又低下头忙活。

沈渡扫了眼那些纸人。纸人的眼睛是画上去的,黑洞洞,谁也不看。可这一排白脸立在日头底下,比夜里还瘆人。

他别过脸,走了。

再往前,是棺材铺。

老周蹲在门口,正给一口薄皮棺材上漆。他这人五十来岁,背有点驼,一双手糙得像树皮,可那漆刷得匀,一道一道,把棺材板刷得发亮。听见脚步,老周抬起头,眯着眼认了认,笑了:

“小沈。”

沈渡站住。

老周放下刷子,在围裙上擦擦手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塞过来。沈渡没接。老周硬塞:“拿着。昨儿我孙子满月,你婶子蒸的米糕,给你留了块。”

沈渡接过来,油纸还是温的。

“你这孩子,”老周又蹲回去,接着刷漆,“来县城这些年,也没见你长点肉。还是那么瘦,脸上没血色。”他顿了顿,想起什么,“夜里少往河边跑。那地方,湿气重。”

沈渡“嗯”了一声,把油纸包收进褡裢。这街上的老人,待他都不错。他十四岁来,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来、姓什么、爹娘是谁,可没人拿他当外人。老周塞糖塞了十几年,从糖块塞到米糕,从沈渡是半大孩子,塞到他长成个大人。

老周刷漆的手不停,说:“小沈,你信不信,做棺材的人,最怕的不是死人,是活人。”

沈渡看他。

“死人躺着,不挑肥拣瘦,不催不闹。活人才麻烦——这家嫌贵,那家嫌薄,还有的,人还没咽气,先来挑板子。”老周摇摇头,“我做了三十年棺材,见的死人比活人多,反倒觉得,死人比活人厚道。”

他顿了顿,抬头看沈渡:“你这行当,跟我不一样。我是送人入土,你是送人上路。都跟死人打交道,可你那个,比我的凶险。”

沈渡没接话。老周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他这行,凶险的不在死人。在死人背后的活人。

“留神点。”老周说,又低下头刷漆,“哪天不想干了,来我这学手艺。刨子斧子,饿不死人。”

拐过街角,是半仙的算命摊。

半仙是个真瞎子,两个眼窝朝里凹,眼皮塌着。可这县城里没人敢小瞧他——都说半仙“眼睛瞎,心里亮”,看事从没出过错。他摊前摆个小桌,桌上一个签筒、几枚铜钱,一块布,布上写着“看相 测字 问吉凶”。

沈渡本没想停。他打半仙摊前过,半仙开了口:

“沈家小子。”

沈渡脚步一顿。这街上,只有半仙这么叫他。

这半仙不是本地人。二十多年前逃荒来的,来时眼睛就瞎了,怀里揣着半个罗盘,谁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、叫什么。旁人问他,他就笑,说自个儿这双眼,不是瞎,是“看够了”。往后他就在街角摆摊,一摆二十多年,成了这县城里的一块招牌。有人信他,有人怕他,可没人敢在他跟前说谎。

沈渡十六岁那年,头回打他摊前过,半仙就把他叫住,说了句“你这双眼,比我强”。沈渡当时还当是瞎子说疯话,后来才知道,半仙真能看见。

“过来。”半仙说,眼睛没睁,脸朝着他,“昨儿夜里,你又去那边了。”

沈渡没说话。半仙说的“那边”,他懂。

半仙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气里划了一下,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:“你的影子,比上个月又淡了。”

沈渡低头看。日头底下,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,和别人一比,确实淡些,边缘发虚。

“我看不见,”半仙说,“可我摸得着。你这身子,一天比一天凉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石九那法子,是在拿你的命填。你自个儿,心里得有个数。”

沈渡没应声。这话,半仙不是头回说。头回说的时候,沈渡才十六,听不进去。现在他二十八,还是没应。有些事,应了,就是认了。

“我替你看一卦?”半仙问。

“不看。”沈渡说。

半仙也不恼,摆摆手:“不看也好。看穿了,没意思。”他又补一句,“去买你的香烛吧。今儿下午,说书的老李头要讲个新的,你去听听。”

沈渡道了声谢,走了。

说书摊在街心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
槐树有年头了,枝干盘着,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。树下一圈长凳,坐满了人,有摇蒲扇的老头,有纳鞋底的婆娘,有光脚的小孩。说书人老李头坐在中间,一块醒木,一把折扇,一张嘴,把一帮人说得大气不出。

沈渡到的时候,老李头正讲到要紧处。

“……却说那枯井村,村口有口井,早年淹死过个新媳妇。人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。”老李头醒木一拍,“打那以后,那口井就枯了。可一到夜里,村里人就听见,井底有响动。像是有人,在井里嚼糖。”

“嘎嘣,嘎嘣,嘎嘣。”老李头压着嗓子学。

长凳上一片抽气声。有个小孩往他娘怀里钻。

老李头接着讲:“近些日子,那井里的响动越来越大。有人胆子大,探头往井里看——你们猜,看见了什么?”

众人屏息。

“看见一双眼,正在井底,往上看。”

醒木又是一拍。满场没声了,就剩槐树叶子,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
老李头呷了口茶,缓了缓,又压低声:“前两天,枯井村来人找我,说他们村想请人下井看看。有个后生胆子大,吊了绳子下去——绳子下到一半,突然一轻。等人拉上来,绳子上空空荡荡,那人,没了。就井沿上,留了半个手印。”

沈渡站在人群外,听完了这一段。老李头讲的这些,旁人当故事,他当情报。枯井村在县城外,往南二十里。那口井,若真出了东西,石九早晚会带他去。

散场的时候,老李头摇着蒲扇,踱到沈渡身边,压低嗓子:

“沈家小子,那口井,你要是有空,去瞅一眼。”老李头年纪大,消息灵,“我讲归讲,可有些话不能明说。那井,不干净。”

沈渡“嗯”了一声,记下了。

神婆子住在街尾一条窄巷里,门口挂块红布,写着“看事”。沈渡路过时,她正在门口烧纸,一沓黄纸,火苗舔着,纸灰往上飘。她嘴里念念有词,头也不抬。

沈渡本要过去,神婆子抬起头,看着他,脸上那层老皮皱成一团:

“后生,你身上,背的东西重。”

沈渡站住。

“不是香烛,不是纸钱。”神婆子说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是条河。”

沈渡没说话。这县城里的神婆子,十个有九个是骗钱的。可眼前这个,说的是真话。

神婆子从怀里摸出个三角符,红布缝的,递过来:“戴着。压一压。”

沈渡没接。

“不收你钱。”神婆子说,“就当积德。”

沈渡还是没接。他朝神婆子点点头,走了。

最后去的药铺。

药铺在街尾,门脸小,一股子草药味。掌柜姓钱,精瘦,一双眼珠子总是转。沈渡进去,把上回欠的账结了。结账时,他看见柜台后头,一个生面孔正跟钱掌柜嘀咕什么。

那人裹着件旧棉袄,遮得严实,声音压得极低。沈渡只听见几个字——“油”,“够了没有”,“这回多带点”。

钱掌柜见沈渡看过来,飞快地使了个眼色,那人便噤了声,往袖子里塞了个油纸包,匆匆走了。

沈渡没追,也没问。他认得那油纸包的模样——比寻常油纸厚,边角用红蜡封着。石九说过,这县城里,有人暗里卖一种油,点命灯的油。寻常人买去,当灯油使,求个心安。可这油,不是给人点的。

他出了药铺,站在街上,日头正毒。

街还是这条街。香烛铺的香火味,棺材铺的漆味,说书摊的热闹,药铺的草药味,混在一处,是芦花县独有的、活人的气味。

沈渡吸了口气。这口气,是暖的。

他回头看了眼那条街。街坊们照旧忙各自的营生,谁也不曾想,这条热热闹闹的街,往南二十里,就是一口不干净的井;往北,就是一条会一盏盏灭下去的河。

他攥了攥怀里老周塞的那块米糕。油纸还温着。

然后他转身,往住处走。日头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,淡得发灰。

这一趟,香烛买齐了,账结了,怪谈听了一耳朵,还瞧见一包点命灯的油。

他抬头望了望天。日头还高,光却薄了。薄得能看见天边那一块黑,正一寸一寸往这边挪。

他想起半仙的话——石九那法子,是在拿你的命填。

又想起昨夜那个赶路的汉子。拦不住,往后,怕是有更多拦不住的。

沈渡攥紧了褡裢,里头香烛、纸钱、黄蜡,一件一件,都是办差要用的。这差,办一件,少一件;他的灯,亮一日,少一日。

他想,自己这条命,到底还能在这条街上,走上几回。

沈渡心里明白,安稳日子,怕是不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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