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天海是被送回石屋的。
三叔公来过。站在门口,看了他很久。老人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把手里那碗东西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二婶也来过。站在门槛外头,没进屋,隔着门看了几眼,把一双新织的袜子放在窗台上,走了。
他其实能答。但他没答。
昨夜在坛顶昏死之前,他想起的最后一件事不是父亲,不是章家。是三千年前那张脸。脸上没有恐惧。只有贪婪。
还有一件事压着他——那道异象,塌了半座大雪山。
瞒不住。
入夜。他盘膝坐下。《沸血镇魔功》,运转。
后半夜。
窗纸上的雪光是青的。屋里冷。呼出的气成一缕白雾,散得很慢。寨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狗都不叫。
然后他察觉到了。
先是后颈。一粒极细的凉,落在那儿的皮肤上。像冬天里有人把一片雪按上去。
那片凉没有化。它往下走。
沿着脊椎,一节一节。不是雪。雪不会走。是神识。
那东西滑得极慢,慢到他能数出它经过每一节脊椎的时间。经过心口时,它停住了——停了三次呼吸。
那三次呼吸里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隔着皮肉、隔着骨头,从外面摸了一遍。
然后它继续往下,走到脚底,收走了。
整个过程,他没有睁眼。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。
那东西走了很久之后,他才慢慢躺下。拉过被子,闭上眼。呼吸放回从前那种样子——又浅又乱,中间偶尔断一下。这是他躺了十八年的睡法,熟得不能再熟。
一夜没再动。
天亮。他坐在床沿。
那道神识很稳,走得极慢,收得干净。修为远在他之上。他现在气海境九重巅峰,在那人眼里,和一只蝼蚁没区别。
可那人为什么要隔着窗,扫一个傻子?
只剩一个答案。
昨夜坛顶那道异象,塌了半座大雪山。那个人是来看他是不是真的醒了。
三千年前那张脸,和昨夜这道神识——同一件事的两头。
一头盯着。
一头等着。
他只有一夜。一夜之内,必须想明白王家留着章家到底图什么。
前世的记忆像一堵塌了的墙。砖还在,垒不回去了。那片空白不是忘了,是被什么死死压着。
张天海站起来。走到屋子中央,盘膝坐下。
他要拿命,去换那片空白。
《沸血镇魔功》镇魔篇,运转。
神识往体内那颗心脏的封印边缘探过去。
刚碰到最外层,那股暴戾的意志就醒了。不是冲击,是拖。像有人从深渊底下伸出一只手,攥住他的神魂往下拽。
他整个人往下沉。识海里那片血海翻涌起来,一层一层往上盖。
他咬着牙,不退。再进一寸。
鼻腔、耳道、眼角,同时渗血。血是热的,流到下巴上,一滴一滴落进衣襟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什么看着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一种更古老更冷的注视,像隔着一层万载寒冰,在数他的骨头。
就在快撑不住的时候。
那片空白,裂开了一条缝。
他看见了。
北域的天,破了。他半跪在废墟里,胸口一个洞,血快流干了。最后那道"镇魔·归墟"从掌心升起,把真魔之心一点一点压进族人的血脉里去。
法成的那一刻,他回过了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不是魔族。是王家的人。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脸上每一道纹路。他没出手,也没逃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把整个章家的血脉和一颗魔心缝在一起。
眼里没有恐惧。
像看着一口刚封好的窖。
在等里面的酒熟。
画面断了。
张天海猛地睁开眼,哇地吐出一口黑血,从床榻上滚下来,伏在地上抖成一团。
半个时辰后,他扶着墙爬起来。嘴唇还是紫的,指尖还在麻。
但他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王家不是不想灭章家。是留着。他们知道真魔心封进了章家的血脉,想要,却不知怎么安全地取出来。所以他们等——等血脉里的力量自己显形,等一个能替他们把酒从窖里舀出来的人。
而他昨夜那一觉醒,很可能就是他们等了三千年的契机。
那么来的那个人,不是来杀人的。杀人,就意味着血脉断了,窖里的酒永远舀不出来。
是来确认的。确认他这个觉醒者成色如何,确认魔心的觉醒度,确认值不值得继续等。
张天海扶着墙,站直了。
既然是来确认的,那他就给王家一样东西看。
一个觉醒了沸血,却资质平庸、神魂不稳、随时可能死掉的——废物。
王家看到废物,就会继续等。章家就能活。
他坐回床沿,把气息从气海境九重巅峰,一路压到五重。压完缓了一会儿,把桌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完。灰落在碗里,他用指尖搅了搅。
天还没亮,父亲推门进来了。
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张元通把碗放在桌上,看了儿子一眼。散乱的头发,苍白的脸,还有右鬓那一缕白得晃眼的头发。
他的目光在那一缕白发上停住了。
白得不像十八岁的人。不是熬出来的枯白,是从发根到发梢,白得干净,白得彻底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一遍,烧掉了颜色。
他伸出手想摸。指尖到半路,又收了回去。
"疼吗。"
"不疼。"
张元通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自己那碗粥。一口没喝。
张天海把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小米熬的,稠,米粒都化了,带着一点清甜。咸菜是腌萝卜,切得极细,拌了辣椒和芝麻——他小时候挑食,只肯吃切成这样的。
他喝得很快。喝完了才发现自己喝得太快了。碗底剩了几粒米,他端起来,把碗底对着嘴,倒进去了。
前世他活了三千年。做过大宗门的掌教,吃过龙肝凤髓,坐过万人朝拜的位置。
可从来没有人,在他修炼结束之后,端一碗热粥过来。那三千年里他身边的人,要么想要他的功法,要么想要他的命。
他放下碗。
"爹。"
"嗯?"
"王家会来人。"
张元通的手一抖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两件事。"他放下碗,"头一件,异象塌了半座大雪山,东边几个州都看得见,瞒不住。王家不能不来。"
"第二件呢。"
"昨夜后半夜,有人用神识扫过这间屋子。从东南来,扫完往东南收。"
张元通的脸色,白了。
他把那碗粥放回桌上。放得很慢,怕洒。放下之后,那只手没有立刻拿开,按在碗沿上,按了一会儿。
"扫你?"
"扫我。"
老人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,撑在桌沿。撑了很久,才坐下去。碗里的粥晃出来一点,洒在手背上,烫红了一片。他没去擦。
"那……还有多久?"
张天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异象传出去最快半天,消息到天枢陆,王家点人,飞舟往西北赶。飞舟再快,一天一夜总是要的。
"我算的是明天。"
老人松了口气,往后靠了靠。
"明天啊。"他往后靠了靠,"那还好。飞舟再快,也得——"
寨口那口青铜铃铛,响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响。是急响,一声赶着一声,像有人抡起铁锤在拼命地敲。
父子俩同时抬起头。窗外,天刚亮。
张元通手里的碗,停在半空。粥面上凉出的那层皮,被这一声震得皱了一下。
"他们不会来得这么快。"
铃,还在响。一声,赶着一声。
张天海站起身。
从床沿到门口,一共九步。九步之内,他要把九重巅峰压回五重,要把眼里的东西全部退干净,要重新变成一个听见响动就发抖的傻子。
第三步。
他脚下一绊。整个人扑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头上,磕得够响。
他坐在地上,抬起头,冲围过来的那些人咧嘴笑了一下。有人"哎哟"一声要上前扶,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。
张天海低下头,抓了抓头发,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拍完,他站在原地不动了。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张元通站在堂屋门口,没动。
他知道儿子是装的。从昨夜儿子说出"王家会来人"那一刻他就知道了——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,一夜之间,说话的口气变了。
可他不能问。也不能露出任何"知道了"的样子。因为从现在起,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被人听去。他要演的,是一个不知道儿子已经好了的父亲。
他演得不好。
看着儿子九步走完,看着他绊倒,看着他自己爬起来拍土——他那只扶在门框上的手,用了太多力。指节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痕。他自己都没发觉。
那碗粥,他一口没喝。
走到门口,张天海停住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"爹。"
"嗯?"
"你答一个字,就多露一分。"
张元通看着他,重重地点了下头。他只点了头。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就不对了。
院子里,天光刚刚泛白。
东南方向那片天穹上,一道黑点正压下来,压得极低,已经能看清轮廓了。
落在了章家寨的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