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点压到地上。
轰。尘土炸开。是一艘飞舟。
舟身漆黑,长三丈,头部刻着一只展翅的鸟。
十二个人,依次落地。
为首那人四十来岁,锦袍,腰间一枚白玉佩,上头一个"王"字。
他落地后没有立刻走。先抬头,看了看这座寨子,看了很久。
"就是这儿?"
"回执事,就是这儿。"
"呵。"他笑了笑,"三千年了,就剩这么个地方。"
抬脚,往寨子里走。十二个人跟在身后。
前厅。
王成义进来,没有急着坐。他站在门口,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——从房梁,看到墙角。像在估这地方值几个钱。
随从搬了张椅子过来,他才坐下。
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三角眼,看人的时候斜着眼。
王家外务堂执事,王成义。
"张族长,多年没走动了。"
张元通把茶碗往前推了推:"山里没什么好待客的,粗茶。"
王成义端起来,闻了一下。没喝。
"茶是好茶。"他把碗搁回去,"就是这屋子。我上一次来是二十年前,我记得还有几栋院子。"
"塌了。"
"塌了?"
"年久失修。"
王成义笑了一声,不接话。抬眼往堂屋后头看——那眼神是往人住的地方瞟的。
"听说贵寨前几日,出了点动静。"
"启脉大典。族里几十年没办过,办得仓促,动静是大了些。"
"启脉大典。"王成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"我倒是听说——塌了半座山。"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外头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油灯的火苗压弯了。
"山雪松。"张元通说,"开春了,雪自己往下走。王执事要是早来三天,还能赶上看看。"
王成义盯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张族长还是这个脾气。我就不绕了——是哪位子弟,觉醒了沸血?"
张元通没有立刻答。他端起自己那碗茶,喝了一口。茶早凉了,涩得很。咽下去,把碗放下。
"是我儿天海。"
"张天海。"王成义在记忆里搜了一下,"就是那个……"
他停住,抬眼看了看张元通。
"从小呆傻的那个孩子?"
"正是犬子。"
王成义往椅背上一靠,笑出声来。
"张族长,不是我说丧气话。一个神魂受损的孩子,就算觉醒了沸血,能有什么出息?沸血一脉传到今天还剩几分斤两,谁心里没数。"
"犬子资质平庸,神智不明。"
"不过嘛——"王成义话锋一转,三角眼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,"家主吩咐过,章家但凡有人觉醒沸血,都要请回去看看。沸血事关重大,万一出了岔子,我王家也好搭把手。"
他说"看看"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。
张元通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。
他当然听得明白。请回去看看——看什么,怎么算看完了,看完了什么时候放人。这三件事,从来不由章家说了算。
"犬子觉醒之后神魂不稳,修为倒退。如今在后山闭关调养,恐怕不方便见人。"
"修为倒退?"
王成义眉头一挑。这一回,他是真的意外了。暗哨传回去的讯息里,只说了沸血觉醒、异象冲天——没提什么倒退。
他沉了片刻,站起身。
"这样吧。我见一见这位天海侄儿,说不定真能帮上忙,也好回去向上面复命。"
走到张元通面前,语气不容拒绝:
"张族长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?"
张元通没有立刻应。他的手放在膝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桌下那只脚在抖,抖了几下,被硬生生压住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
"王执事请稍候。我去带——"
王成义端起茶杯:"带什么?"
"带犬子来。"
张元通走了出去。出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,扶得很用力,指节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痕。
王成义看着那道背影,三角眼眯起。他把茶杯放回桌上。
茶已经凉透了。一口没动。
张天海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前厅的时候,脚步虚浮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,摇摇晃晃。
王成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灵海境的感知力远超常人——他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:气海境五重,灵力紊乱异常,经脉中残留着沸血灼烧的痕迹,识海里有轻微的神魂波动。
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。
"这就是张天海?"
张天海站在厅中,目光呆滞地扫了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。像真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了,身体微微发抖。
"正是犬子。"张元通脸上满是苦涩,"觉醒当日确实异象惊人。但随后便神魂不稳,接着灵力溃散,修为从气海九重跌到了五重。我请族中长老看过,说是沸血与神魂不兼容,需要长期调养,能不能恢复还是未知。"
王成义起身,突然一个跨步走到张天海面前,伸手扣住他的手腕。
灵力探入经脉。
张天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,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,眼神更加涣散。
——都是装的。但装得很自然。
前世他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景。被强者探查,被敌人试探,被上位者审视。他知道如何在灵海境修士的探查下伪装——经脉中的灵力故意搅乱,制造紊乱的假象;识海中的神魂波动放大十倍,营造随时可能崩溃的错觉。
至于那颗真魔心脏,禁制把它的气息封锁得滴水不漏。别说灵海境,今天来的是归元境的老怪物,也一样探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。
王成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袖口滑下去半寸。
腕上,露出一圈极细的黑绳。
那圈黑绳亮了一下。只有一瞬。比烛火跳动还快。亮的时候,前厅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吸走了一口气。
随即又灭了。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了。
张元通没有眨眼。他也没表现出看见了。
王成义把袖子理了理,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。
屋里的温度,忽然降了下来。
王成义探查了约莫十息。
头三次呼吸,灵力顺着经脉走了一圈。走得很慢,慢到张天海能感觉到——他在数自己有多少条经脉。
第四息。那股灵力在胸口停住了,停了三次呼吸。
那三次呼吸里,张天海感觉到一粒极凉的东西,落进了自己的经脉壁上。小得像一粒灰尘。凉。
而且那股凉意里,有一点别的东西。很淡,淡到他几乎抓不住。
可他体内那颗心脏,在这一瞬,跳快了半拍。
像狗闻见了肉味。
第七息,王成义的灵力退了出去。收回手,脸上那点期待退得干干净净。
"确实受损了。"他对身旁的随从说,声音不高,可这屋里的人都听得见,"沸血纯度倒是不错。可惜。"
"可惜什么?"
"可惜一炉好炭,塞进了个漏风的炉子。"
他甩了甩袖子,像是要把手上沾的什么东西甩掉。
"执事大人,要不要……"
"不急。"王成义摆摆手,转过身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"张族长。"
"王执事请讲。"
"令郎的情况,我已经看清楚了。"他顿了顿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冷意,"家主让我带句话——章家在昆仑山住了几千年,也是时候,该换个地方了。"
张元通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。碗里的茶水晃了一下,洒出来几滴落在膝上。他没有去擦。
"我看八荒域南边的瘴气岭,地广人稀,适合休养。家主还说了,只要章家愿意搬过去,王家可以提供一千块灵石,作为安置费。"
瘴气岭。八荒域有名的死地。终年瘴气弥漫,灵气稀薄。普通人进去活不过几年,更别提修行。
王家这是要把章家逼上绝路。
"王执事,瘴气岭……"
"张族长不必急着回答。"王成义微微一笑,"家主说了——不急。给你们三年时间,三年之内搬走就行。"
他放下茶杯。
"当然,如果章家不想搬,那也行。只不过昆仑山这片地——"
"王家看上了。"
张元通双拳紧握。
就在这时,一直低着头的张天海忽然动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"父……父亲……我……我头好疼……"
话音未落,身体一晃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张元通连忙扶住他,满脸焦急:"天海!天海!"
张天海双眼翻白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。
王成义后退两步,嫌恶地皱了皱眉。
"既然令郎身体不好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"他整了整衣袍,"张族长——三年之期,记好了。"
王成义已经走出去了。
"令郎这个病,看着不像能拖的样子。"
大门关上。
张元通立刻转身去看儿子。
张天海正坐在地上,用袖子擦着嘴角的白沫,表情平静。
"走了?"
"走了。"张元通把他扶起来,又气又心疼,"你这孩子,演得也太像了,差点把我也骗过去。"
"若不演得像一点,怎么骗得过灵海境?"
张天海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。拍到第三下,停住了。
"父亲,王家给的三年期限,您怎么看?"
张元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门边,把那扇被王成义推开过的门重新掩上,又推了推,确认闩死了,才回过头。
"三年。够了。"
"是够的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张元通看着儿子,忽然问了一句:"他探你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"
"在数他停了多久。"
"多久?"
"三次呼吸的工夫。"
张元通的手一颤:"那么点时间,够做什么?"
"够留下一粒东西。"
张天海撩开衣襟,指着胸口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:"他手指在我胸口停的那三次呼吸,我觉着有东西落进来了。很小,很凉。我那颗心刚才跳快了半拍——"
"它对这东西有反应。"
张元通脸色变了:"有反应?"
"像是闻见了肉味。"
张天海放下衣襟:"是什么我还拿不准。得看一夜。"
入夜。
他把石屋的门窗全部封死,盘膝坐下,闭上眼。
神识沉进体内。那颗心脏被禁制压在胸腔最底下,跳得很稳。他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往上找,找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在心脏正上方那片经脉壁上找到了它。
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。黑得干净,边缘和经脉长在一起,看不出接缝。
它在缓慢地明灭。像睡着了一样。
张天海用神识去碰它。
碰上的那一瞬,体内那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不是警惕的那种跳。是认出来的那种跳。
他明白了。
那粒东西里含着魔气。魔气很淡,淡到若非他体内有那颗心,一辈子也察觉不到。
可是——那丝魔气的波动频率,和他体内那颗真魔心脏的跳动频率,一模一样。
分毫不差。
王成义给他留了一粒东西。本意是拴住他——这东西平时不动,一旦被隔着几百里催动,他体内的魔心就可能失控暴露。
张天海睁开眼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他低下头看着胸口。窗纸开始泛灰。那粒黑点在皮肤底下一明一灭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然后他笑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父亲推门进来。
张天海还盘膝坐在地上。
"海儿?"
"爹。"张天海说,"他给我留的那粒东西——是魔种。"
张元通站在门口,没动:"魔种?"
"是天魔族的东西。王家的人身上,带着魔气。那粒魔气的跳动,和我这颗心一个频率。"
张元通的脸色白了:"那……那怎么办?取出来?"
张天海摇了摇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山上那种又冷又干的土味。
"取不出来。"
"也不必取。"
张元通急了:"那东西是刀,架在你脖子上!"
张天海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"他递了一把刀进来。"
张元通没听懂。
"那就吃掉。"
张天海说。说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"吃得掉,"他补了一句,"咽不干净。"
"什么意思?"
张天海把手按在胸口。
"那粒东西的跳动,和这颗心一个频率。我吞得下它。可吞下去之后——"
"两个东西就变成一个了。"
"以后它跳,我这颗心,也得跟着跳。"
张元通看着他:"那会怎样?"
"不知道。"
张天海说。
"得跳几回才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