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石屋的门没开过。
他做了一件极冒险的事——主动引动魔种,让魔气在经脉里扩散。
《沸血镇魔功》的核心奥义之一,是镇魔。真魔心脏与沸血血脉本是一体两面,魔气与灵力在功法运转下,可相互牵引,相互转化。
他把魔种放出的魔气,一丝一缕引进沸血经脉,用沸血之力包裹、炼化,转化成修为的养料。
魔气入体,如千万只蚂蚁在噬骨。
每一寸经脉都在剧颤。满头大汗,身体不时地抖,咬紧牙关,额头青筋暴起——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。
第三天夜里,父亲来过一趟。
站在门外,没进去。
门缝里漏出的灯光,把那条缝照得很亮。老人就站在那道光外头,站了约莫一炷香,听里头的动静。
里头很静,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没敲门,也没出声,最后转身走了。
三天后,魔种里的魔气被他炼化了七成。
修为稳稳落回气海境九重巅峰。
可这一回和觉醒那夜不同。觉醒那夜那一重一重,是被心硬顶上去的,虚,像三天盖起来的楼。
现在,魔气把经脉一寸寸夯实过。
这是他凭自己练几年都到不了的地方。
他睁开眼,感受着经脉里那股沉甸甸的力量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盯着胸口那个暗淡下去的黑点,他做了个更大胆的决定。
剩下的三成,不能炼化。
炼化了,反而暴露。
留着,做一出大戏。
他重新运转功法,方向完全相反。
不是炼化,是把已炼化的灵力逆转,重转回魔气,让魔种直接爆发。
经脉中,灵力与魔气剧烈冲突。
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。嘴唇发紫。皮肤下浮出黑色纹路。气息急剧衰落。
八重。七重。六重。五重。四重。
停在了气海境一重,一个随时可能跌落到凡人的数值。
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气息紊乱,脸色苍白如纸。
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"接下来,该让鱼上钩了。"
第四天清晨。
"不好了!天海吐血了!不行了!"
消息在寨中蔓延。不到两个时辰,"张天海濒死"通过暗哨的传讯玉简,送到了王成义手上。
王成义放下玉简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狐疑。
"这么快就出事了?"
前几天他确实感应到魔种爆发,但很微弱。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魔种从种下到发作,至少要几年。可张天海才"重伤"四天。
这速度有大问题。
"两种可能。一,他体内没激活真魔心——若激活了,魔种会被吞噬,不会爆发。难道是沸血加速了它?"
"第二……"
脚步顿住。
"他在演戏。"
念头一起,便如野草疯长。他回想章家寨那一幕——癫症发作的时机,是不是太巧了?
"来人!去灵气阁,把照魂镜取来!"
照魂镜,王家秘藏的法器。归元境修士祭炼而成,只要对准目标,便能照出神魂状态——完整还是残缺,清醒还是混沌。
极难伪造。灵海境八九重的高手,也无法在它面前伪装神魂。
但它需近距离对准面部,至少五次呼吸才能生效。
所以必须派人去。
"把照魂镜交给刘平。以送药名义去章家寨,想办法照到。不必强求——但一定要照到。"
"若照不到呢?"
王成义眼中寒光一闪。
"那就说明他确实在演戏。一个将死之人,有什么理由避开王家的好意?照不到,立刻传讯——我亲自去。"
三天后,刘平到了。气海境九重,面目老实,忠厚仆人模样,带着一只锦盒。
张元通亲自出迎。面色憔悴,眼窝深陷,比上次见面苍老了十岁。
"王执事有心了。"接过锦盒,拱手,"只是犬子昏迷不醒,恐怕……"
"无妨。"刘平憨厚一笑,"续命丹需以灵力送入体内方能生效。若少爷昏迷——在下略通医术,可代为施药。"
张元通犹豫了一下,让开了路。
他别无选择。拒绝王家的好意,只会引来更大的怀疑。
屋内昏暗,药味刺鼻。
张天海躺在石床上,盖着厚兽皮被,只露一张灰败的脸。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胸口偶尔起伏,像随时会停。
黑色纹路已蔓延到脖颈面颊,如一张黑色蛛网,将整张脸笼罩。
刘平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全身。没有急着取镜。先开锦盒,取出一枚带药香的丹药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"章少爷,在下奉命送药。请张嘴。"
毫无反应。
又唤两声,依旧没有。探鼻息,摸脉搏——经脉魔气横行,灵力溃散,丹田几近干涸。
确实像命悬一线。
但刘平没掉以轻心。
他假装把丹药放进张天海口中,实则将照魂镜从袖中滑出。
铜镜巴掌大小,镜面朝下,藏在手掌与丹药之间。
一次。
对准了那张脸。
两次。镜面泛起一层幽蓝的光。
三次。四次。五次。
镜中一片混沌。
神魂像一团被搅碎的浆糊,碎片散落,意识模糊,残存魂力微弱到极点,仿佛随时彻底消散。
这是神魂严重受损的典型表现,比走火入魔更严重。
这正是他用《沸血镇魔功》神魂隐匿之法布下的假象——真正的神魂藏在识海最深处,表面只留一层残缺碎片,模拟神魂崩解。
但刘平没立刻收手。
他又多看了三次呼吸。
镜中碎片还在继续消散,残存魂力缓慢衰减,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。
持续衰败——恰恰证明这不是伪装。
没有人能在照魂镜前,模拟出神魂持续崩解的动态过程。
刘平收回手。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同情。
神魂碎成这样还在崩解,归元境大能来了也救不回。
照魂镜不会说谎。
他将丹药真正塞进去,又假模假样输送一缕灵力化药,起身,对张元通摇头。
"张族长,在下直言——章少爷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。"
张元通眼眶通红,声音发颤。
"真的……没有办法了吗?"
"执事大人也料到了。三年之期再宽限一年,章家安心准备后事便是。"
连连拱手,老泪纵横。
刘平又逗留半日,在寨中走了一圈,确认无异常,才告辞。
天枢陆,书房。
"神魂崩解大半,残存魂力几乎感知不到,还在持续衰败。这不是装出来的!照魂镜不会说谎,没有人能在它面前伪装出持续崩解的动态过程!"
王成义接过镜子,反复端详许久,慢慢吐出一口浊气。
"看来是我多虑了。"
他站起走到窗前。
一个神魂崩解、魔气入体、跌到气海一重的废人——就算不死,也翻不起风浪。真魔心脏,不可能在碎裂的躯壳里独自运转。
"传令——章家寨的暗哨撤了。一个将死之人,不值得浪费人手。"
"是。"
刘平退下。他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。
茶已经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