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布是昨天下午挂上去的，堂屋横梁上搭着竹竿，白布垂下来，把父亲的遗像围在中间。黑纱扎成花，别在白布右下角，边上落了一层灰。
周明远站在门框边，手里捏着三炷香，香灰烧到一半，弯着，没断。
堂屋里挤满了人。大伯周建国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搭着拐杖，没说话。三姑站在灵前，拿手帕擦眼角。几个远房亲戚挤在条凳上，低声交头接耳，无非是那几句——走得突然，可惜了，留下这孤儿寡母。
刘慧兰跪在棺前，一身素白，头发用白绳扎着。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头低着，脸埋在手里。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，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周明远盯着她的后背，看了很久。
刘慧兰进门两年，他叫她一声姨。父亲周建国四十八岁那年续的弦，说是在超市认识的，人老实，会过日子。周明远当时在外地上班，回来见过一面，没多说。父亲高兴，他不想扫兴。
香灰落下来，烫了手指。周明远甩了甩手，把香插进香炉。
刘慧兰忽然抬起头。
她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红了一圈，鼻尖也是红的。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：
“建国走了，这个家总得有人撑起来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几个亲戚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刘慧兰吸了吸鼻子，目光慢慢转向周明远：
“明远还年轻，房产和存款的事，我替他管着吧。”
周明远的手停在香炉边上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大伯周建国清了清嗓子：
“慧兰这话在理，明远还小，没经过事，账目上的东西，你帮着打理也好。”
三姑也点头：
“是啊，慧兰是建国明媒正娶的，家里的事，她说了算。”
周明远转过身，看着刘慧兰。她还在哭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姨，”周明远开口，
“我爸走之前，跟你说过什么没有？”
刘慧兰愣了一下，摇头：
“没有，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，我睡下了。”
“他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谁的，你知道吗？”
刘慧兰的哭声顿了一瞬。她低下头，又抬起手擦眼睛：
“我不知道，我哪懂那些。”
周明远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出堂屋，站在院子里，点了一根烟。
灵堂里的哭声又响起来，刘慧兰的声音最高，一声一声地，像在替谁喊魂。
第三天出殡，周明远捧着遗像走在前面。刘慧兰跟在后面，哭得走不动路，被三姑搀着。张磊穿着孝服，小跑着跟在最后，书包带子断了，他攥着书包，低着头走。
下葬的时候，刘慧兰扑在坟前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周明远站在边上，看着土一锹一锹地填下去，没说话。
回老宅的路上，刘慧兰忽然拉住他的胳膊：
“明远，你爸走了，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。你弟弟还小，你得帮衬着点。”
周明远挣开她的手：
“我明天回公司上班。”
刘慧兰笑了笑：
“不急，你爸的账还没理清楚，你走了，我一个人弄不明白。”
周明远没接话。
葬礼后第三天，刘慧兰带着张磊搬进了老宅。
周明远从公司回来，推开大门，看见玄关多了一双小运动鞋，鞋底沾着泥，边上放着一个旧书包，拉链坏了，用别针别着。
张磊站在客厅里，手里攥着一块饼干，看见他，小声喊了句：
“哥。”
周明远没应声。他往里走，路过父亲的书房，门开着，里面变了样。书桌被挪到墙角，上面摆了一排化妆品，镜子支在窗台上。父亲的书架被清空了，书摞在角落里，落了一层灰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刘慧兰从厨房走出来，系着围裙，手里端着一盘菜：
“明远回来了？正好，吃饭了。”
“我爸的书呢？”
周明远问。
刘慧兰愣了一下：
“哦，我收拾屋子，那些旧书没什么用了，就挪到角落里了。你想看，自己去翻。”
周明远看了一眼那摞书，最上面一本是《建材行业手册》，书脊裂了一道口子，用透明胶带粘着。他小时候翻过这本书，父亲在上面写过很多批注，蓝笔，字迹潦草。
他弯下腰，把书抱起来。
刘慧兰端着菜，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没说话。
晚饭桌上，刘慧兰给张磊夹菜，又给周明远盛汤：
“明远，你尝尝这个，我特意炖的。”
周明远低头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张磊坐在对面，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，偷偷看他。周明远抬眼，张磊立刻低下头，扒了两口饭。
刘慧兰放下筷子，忽然开口：
“明远，有件事，我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周明远没抬头。
“你爸走了，这房子留着，也是空着。我想着，你要是愿意，搬出去住也行，年轻人嘛，总得有自己的生活。房子我帮你看着，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，再回来。”
周明远放下筷子，抬起头看着她。
刘慧兰脸上带着笑，目光温和：
“你放心，房子我不会动的，你爸的东西，我都给你留着。”
“我爸的遗嘱呢？”
周明远问。
刘慧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：
“遗嘱？你爸没留遗嘱啊。”
“他律师怎么说？”
刘慧兰低下头，夹了一筷子菜：
“你爸没找过律师，他走得突然，什么都没交代。”
周明远盯着她，没说话。
张磊忽然开口：“妈，我爸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
刘慧兰打断他，声音有点尖。
张磊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
周明远站起来，碗里的汤还剩半碗。他转身往楼上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：
“我爸的卧室，你收拾了？”
刘慧兰没抬头：
“嗯，换了床单被罩，原来的洗了。”
周明远没再问。他上楼，走进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父亲生前常在这棵树底下喝茶，夏天搬一把竹椅，拿一把蒲扇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现在树下空了，椅子也不在了。
周明远掏出手机，翻到父亲的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名字——赵叔。他拨过去，响了五声，接了。
“明远？”
赵叔的声音有点沙哑，
“你爸的事，我听说了。节哀。”
“赵叔，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生前，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？关于钱，或者房子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赵叔叹了口气：
“明远，你爸这人，你知道的，有事都闷在心里。不过，他走之前一个月，来找过我一次，说要把一笔钱转出去，问我有没有靠谱的路子。”
“转到哪？”
“他没说。他只说，这笔钱不能留在家里，怕有人惦记。”
周明远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明远，”赵叔的声音压低了，
“你继母那个人，你小心点。你爸走之前，跟她吵过一架，吵得很凶。我去你爸公司拿货的时候，听会计王强提了一嘴。”
“王强？”
“嗯，你爸公司的会计。你爸走了以后，他好像跟刘慧兰走得挺近的。”
周明远站在窗前，看见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。男人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，走到门口，按了门铃。
刘慧兰从厨房出来，开了门，笑着说：
“王会计来了？正好，我正想找你问账的事。”
男人走进门，抬头看了一眼楼上，正好对上周明远的视线。
他笑了笑：
“明远也在啊。”
周明远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男人走进客厅，刘慧兰关上门，门缝里传来他们的说话声，低低的，听不太清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赵叔还在电话那头：
“明远，你还在听吗？”
“在。”
周明远说。
“你爸那笔钱，我后来帮他转了。转到一张卡上，卡在你爸手里。你找找看，他应该放在什么地方了。”
周明远挂断电话，转身看着父亲的遗像。遗像被挪到了杂物间，他刚才路过的时候，看见它倒扣在纸箱上，相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缝。
他走过去，把遗像拿起来，擦掉上面的灰。相框背面贴着一个信封，信封口用胶带封着，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
“给明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