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,周明远正在厨房煮面。水刚烧开,面条还没下锅,门铃又响了两声,急促得很。
他关了火,走到玄关,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
刘慧兰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米色风衣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她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蓝白条纹的T恤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,低着头,脚上是一双明显大了一码的运动鞋。
周明远拉开门。
“明远,我们来了。”
刘慧兰的声音轻快,像是来串门走亲戚,
“磊磊,快叫哥。”
小男孩抬起头,看了周明远一眼,又迅速低下去,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
“哥。”
周明远没应声。
他侧过身,让开门口,目光从张磊身上扫过,落在他那双大了一码的鞋上。鞋头已经磨花了,鞋带系得很紧,像是怕走路时掉下来。
刘慧兰拎着两个行李箱进门,一个红色一个黑色,箱子角上贴着托运标签,看起来是刚从车站过来。她环顾了一圈客厅,满意地点点头:
“还是家里舒服,出租屋那地方,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。”
周明远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把行李箱推进父亲的卧室。
“妈,我住哪?”
张磊站在客厅中间,书包带子被他攥得发白。
刘慧兰从卧室探出头:
“你就住楼下那间客房,妈已经收拾好了。”
张磊哦了一声,抱着书包往客房走。他经过周明远身边时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低头钻进客房,关上了门。
周明远站在原地,听见客房里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,然后是书包扔在床上的闷响。
刘慧兰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化妆水,走到客厅的镜子前,拧开盖子闻了闻,又拧上,放回茶几上。
“明远,晚上想吃什么?我去买菜。”
她说着,已经弯腰去拿鞋柜上的购物袋。
“不用了。”
周明远说,
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怎么行,你爸刚走,你更不能把身体搞垮了。”
刘慧兰说着,已经把鞋换好了,拎着购物袋推开门,
“我去趟菜市场,很快回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周明远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楼上走。他经过父亲的卧室时,门开着,他往里看了一眼,脚步顿住了。
床头柜上摆着刘慧兰的梳子,梳齿里缠着几根卷发。梳妆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,粉底液、口红、面霜,镜子边上挂着一件蕾丝睡袍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但被罩换成了碎花的,不是父亲喜欢的那套灰蓝色。
他退了一步,目光落在墙角。
父亲的遗像倒扣在纸箱上,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,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,正好横过父亲的脸。
周明远走过去,把遗像拿起来。玻璃裂缝上沾着灰,他用手掌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反而抹开一道灰痕。他把遗像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个信封,胶带已经发黄,像是贴了很久。
他刚想撕开胶带,楼下传来开门声。
刘慧兰回来了。她拎着一袋青菜、一袋西红柿、一块豆腐,站在玄关换鞋,嘴里哼着歌,调子轻快。
周明远把遗像放回纸箱上,背面朝上,原样盖好。他下楼的时候,刘慧兰已经把菜放进厨房,正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明远,正好你在。”
她走过来,把文件递到他面前,
“这是你爸生前签的委托书,你看看。”
周明远接过来。A4纸,打印的,标题是“委托书”三个黑体字。内容不长,大意是周建国委托刘慧兰代为管理家庭财产,包括房产和存款,落款处签着“周建国”三个字,笔迹歪斜,不像父亲平时写字的风格。
“你爸走之前那几天,身体就不太好了,怕万一出事,家里没人做主,就签了这份委托书。”
刘慧兰说,
“你也知道,他走得突然,很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周明远捏着那张纸,指腹在签名上按了按,纸面光滑,字迹是打印墨,只有签名是手写的。他抬头看着刘慧兰:
“这字,看着不像我爸写的。”
刘慧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
“他那时候手抖,签得歪,你仔细看看,是他本人签的。”
周明远没说话。他把委托书折起来,塞进口袋里,转身往楼上走。
“明远,”刘慧兰在身后叫住他,
“你爸走了,这个家总得有人管。你年轻,工作又忙,这些事,我替你操心就行。”
周明远站在楼梯上,没回头。他攥着口袋里的委托书,纸角硌着掌心。
晚饭是刘慧兰做的。西红柿炒蛋、清炒青菜、豆腐汤,三菜一汤摆在桌上,冒着热气。张磊坐在桌边,端着碗,低着头吃饭,筷子夹菜的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别人家做客。
刘慧兰给周明远盛了一碗汤,放在他面前:
“尝尝,你爸以前最爱喝我做的豆腐汤。”
周明远没动那碗汤。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两口,咽下去,放下筷子:
“我吃好了。”
“就吃这么点?”
刘慧兰皱眉,
“你爸走了,你更得注意身体。”
周明远站起身,拉开椅子:
“我上楼了,有点累。”
他走到楼梯口,听见刘慧兰在身后对张磊说:
“磊磊,多吃点,正在长身体呢。”
张磊嗯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像是含着饭。
周明远上楼,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委托书,摊开,铺在书桌上,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正反面都拍了,然后打开电脑,把照片传到硬盘里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签名看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父亲写“周”字时,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,这是练了多年的习惯,改不掉的。但这份委托书上的签名,“周”字的最后一笔是平的,笔锋收得很干净,像是刻意控制过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赵叔的号码,拨过去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明远?这么晚了,有事?”
“赵叔,我爸的签名,你能认出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
“你爸的字我熟,他签合同都找我做见证。怎么了?”
“我这儿有份文件,写着他签了名,但我觉得不像他写的。”
“你拍个照发我看看。”
周明远挂了电话,把委托书的照片发过去。过了大概两分钟,赵叔的电话打回来了。
“明远,这字不对。”
赵叔的声音沉下来:
“你爸写‘周’字,最后一笔往上挑,这是他的习惯,几十年的习惯了。这份签名,最后一笔是平的,收笔太干净了。”
周明远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赵叔压低声音,
“你爸走之前那几天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慧兰最近老是翻他的手机,问他密码,他没给。”
“那委托书呢?”
“他没提过。你爸做事有分寸,真要签这种文件,不可能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周明远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他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天,下班回来,坐在客厅里,手里捏着一张纸,看了很久,又折起来,塞进外套内袋里。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那张纸好像也是A4大小,打印的。
楼下传来刘慧兰的声音:
“磊磊,去洗澡,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张磊应了一声,拖鞋踩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地响。
周明远把委托书重新折好,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,用一本旧书压住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见刘慧兰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窗户,手里拿着手机,贴在耳边,正在打电话。
她说话的声音很低,隔着窗户听不清。但周明远看见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,然后转过身,朝楼上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窗帘后面,没有动。刘慧兰看了两秒,又转回去,对着手机说了几句,挂断,揣进口袋,转身进了屋。
门关上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