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设在老宅的堂屋里,圆桌是从仓库翻出来的,桌面有块油渍,擦了两遍还留着印子。大伯坐主位,二叔坐他右手边,三姑挨着二叔,剩下几个堂兄弟挤在长条凳上。刘慧兰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端菜,张磊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,筷子捏在手里,没敢动。
周明远进门的时候,菜已经上齐了。刘慧兰解下围裙,笑着招呼他:
“明远来了,快坐,就等你了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像这个家的女主人,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。
周明远拉开椅子坐下,碗筷摆在面前,他看了一眼,碗沿有个缺口,是上次搬家时磕的。他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。
大伯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:
“明远,今天叫你来,是商量一下你爸留下的房子和存款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刘慧兰,
“你继母说,你爸生前签过一份委托书,把家里的钱和房子都交给她管了。这事你知道吗?”
周明远放下筷子:
“我知道那份文件,但我不认。”
“什么叫不认?”
大伯皱眉,
“你爸签的字,白纸黑字,你不认有什么用?”
“那字不是我爸签的。”
满桌安静了几秒。二叔放下酒杯,语气缓了缓:
“明远,你爸走了,大家心里都不好受。但事情总得有个说法,你不能凭感觉说话。”
刘慧兰在旁边低下头,用纸巾擦了擦眼角:
“我知道明远对我有意见,觉得我进门晚,不配管这个家。但建国走之前,确实把事都托付给我了。我一个女人家,带着磊磊,能有什么坏心思?”
周明远看着她的动作,没接话。她擦眼角的纸巾是叠好的,折痕整齐,像是提前放在口袋里的。他没拆穿,只是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三姑叹了口气:
“明远,你爸刚走,你继母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。你年轻,有手有脚的,出去闯闯也好。这房子留给她和磊磊,也算给你爸一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?”
周明远抬起头,
“我爸的遗像被挪到杂物间,这算交代?”
刘慧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:
“那是前几天收拾屋子,不小心碰倒的,我后来就放回去了……”
“放回去了?”
周明远看着她,
“我昨天去看,还在杂物间倒扣着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大伯咳嗽一声:
“明远,你继母说了是不小心,你别揪着这点小事不放。”
周明远没再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菜,红烧肉,清蒸鱼,炒时蔬,汤是排骨冬瓜汤,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菜。刘慧兰做得一手好菜,这一点他没法否认。
刘慧兰见他不说话,又开口了:
“明远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但房子的事,总得定下来。你大伯二叔都在,他们可以做个见证。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把存款分你一部分,够你租几年房子,等你稳定下来再说。”
“分我一部分?”
周明远笑了,
“那房子呢?”
“房子先留着,等磊磊大了再说。”
刘慧兰声音温温柔柔的,
“你也知道,磊磊还小,总得有个地方住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的脸。她化了淡妆,眉形修得整齐,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。他想起父亲生前有一次喝多了,跟他说:
“你刘姨这个人,会来事,就是心太深了,我有时候也摸不透她。”
他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想起来,父亲那句话里大概藏着别的意思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周明远说,
“房子是我爸的,存款也是我爸的。他走了,该按遗嘱分。”
“哪来的遗嘱?”
刘慧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,
“你爸走得太突然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“是吗?”
周明远盯着她,
“那委托书是怎么来的?”
刘慧兰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
“那是你爸生前让我去公证处办的,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查。”
周明远没接话。他知道那份委托书的签名有问题,但他没有证据证明是伪造的。赵叔只能凭笔迹判断,上不了法庭。
他站起来,碗里的汤还剩半碗,汤面浮着一层油光,映着头顶的灯泡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明远,你坐下。”
大伯的语气沉下来,
“事情还没说完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周明远说,
“房子我不搬,存款我也不让。你们谁要帮她说话,尽管说。”
刘慧兰的眼泪又下来了:
“明远,你怎么这么不懂事?你爸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样,该多伤心……”
“别提我爸。”
周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,
“你不配提他。”
堂屋里彻底安静了。大伯的脸沉下来,二叔低头抽烟,三姑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几个堂兄弟面面相觑,谁也没说话。
周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红烧肉已经凉了,油凝成白色的块,贴在盘底。他伸手抓住桌沿,用力往上一掀——
碗碟稀里哗啦往下掉,汤汤水水泼了一桌,玻璃转盘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红烧肉滚到地板上,沾了灰,停在大伯脚边。
“你干什么!”
大伯拍桌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
“你爸刚走,你就掀桌子?你还有没有点孝心?”
“孝心?”
周明远站在满地狼藉里,看着大伯,
“我爸的遗像在杂物间倒扣着,没人管。他的书房被改成卧室,他的衣服被收进纸箱堆在阳台。你们谁说过一句话?”
大伯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刘慧兰捂着脸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张磊从椅子上跳下来,跑进房间,砰地关上门。
三姑站起来,想打圆场:
“明远,你消消气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周明远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,一地碎瓷片和菜汤,没人动。大伯站在原地,二叔还坐在椅子上,烟灰掉在裤腿上,没拍。三姑的手伸在半空,僵住了。
他推开门,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,叶子落了两片下来,贴在地砖上,被风吹着打了个转。
身后传来刘慧兰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:
“我…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周明远没回头。他穿过院子,推开铁门,走到街上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掀桌的时候,掌心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顺着指缝滴在路面上,洇成一小片暗色的印子。
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,一条是公司HR发来的:
“周明远,明天上午来一趟人事部,有事情跟你谈。”
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,只有一句话:
“想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吗?查查王强。”
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回拨过去,响了两声,对方挂断了。再拨,关机。
周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。堂屋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,大概是在收拾地上的狼藉。他转过身,朝街尾走去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墙根上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还是那个陌生号码,发来一张照片——父亲生前最后一天,在停车场,正弯腰打开车门。照片角落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文件袋,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,是王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