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，周明远被手机震醒。
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，他盯着看了两秒，挂断。又震，同一个号码。他接起来，是HR李姐的声音，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三分：
“周明远啊，你上午方便来趟公司吗？项目组调整，有些事跟你当面说一下。”
“调整什么？”
“你来了再说吧，人事部这边……”
他没等说完就挂了。调整？他冷笑一声，坐起来，窗外灰蒙蒙的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，贴在地砖上，被风卷着往墙角堆。父亲去世才半个月，连工作都跟着没了。
他刷牙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含着满嘴泡沫，斜眼看了一眼屏幕，还是那个陌生号码，这次发来一条短信：
“想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吗？查查王强。”
他吐掉泡沫，拿毛巾擦了把嘴，回拨过去。响了一声，对方挂断。再拨，关机。
周明远握着手机站在洗手台前，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，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，字不多，但每一个都像钉子，钉在眼睛里拔不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通话。那天下午五点四十，父亲给他打电话，语气急促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他记得很清楚，因为父亲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人，做什么都稳，从来没那样过。
“明远，你听我说，公司账目有问题，刘慧兰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电话断了。他回拨过去，没人接。过了十分钟，父亲又打过来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：
“没事，刚才信号不好，你别担心，晚上回家吃饭。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。晚上七点二十，父亲的车在城郊路口被一辆大货车侧翻压住，人当场没了。
周明远把手机放下来，走到客厅，打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，翻出父亲的旧手机。那是台老款华为，屏幕裂了一道缝，父亲一直没舍得换。他按开机键，屏幕亮起来，输入密码——父亲的生日，试了三次，不对。他想了想，输入自己的生日，屏幕解锁了。
通话记录是空的。短信是空的。微信打不开，提示需要重新登录。
周明远翻遍了所有文件夹，相册里只有几张施工照片和一张老槐树的特写，拍糊了，像是随手按的。他正准备关机，忽然发现短信界面底部有一条未读消息，发件时间是父亲去世前一天晚上九点十二分，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。
内容是四个字：
“账目已清。”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发件人号码和今早给他发短信的号码，不是同一个。但“账目”两个字，和父亲生前最后那句“公司账目有问题”对上了。
他把两个号码都存在手机里，站起来，把旧手机揣进兜里。客厅里很安静，楼上传来刘慧兰翻箱倒柜的声音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张磊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响，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。
周明远走到窗边，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车尾的排气管还冒着白烟。引擎刚熄，人还没走。他眯起眼，透过车窗玻璃，隐约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人，穿着灰色夹克，正低头看手机。那人抬起头，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王强。
周明远的手按在窗框上，指节发白。他转身往门口走，刚拉开门，刘慧兰正站在楼梯口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看见他，笑了笑：
“明远，这么早出门啊？早饭还没吃呢。”
“不饿。”
他侧身从她身边过去，走到院子里。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，正倒出铁门，车尾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，拐上马路，走了。他站在老槐树底下，看着车消失在路口，掏出手机，给赵叔发了条消息：
“赵叔，我爸公司那个会计王强，你了解多少？”
发完他刚要把手机揣回去，赵叔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明远，你问王强干什么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我爸走了以后，公司的事我总得知道一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赵叔压低声音：
“你爸生前跟我说过，王强这个人，手脚不太干净。你爸查过他，但没查完就出事了。你小心点，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站在院子里，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来，带着一股土腥味，像是要下雨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，云压得很低，灰沉沉的，压在房顶上。
堂屋的门开了，刘慧兰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那杯水，没喝，就那么端着，看着他：
“明远，你爸的事，你也别太难过。该往前走还得往前走，房子的事，咱们改天好好商量一下。”
周明远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掌心里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，暗红色的，横在掌纹上，像一道裂痕。他握了握拳，痂皮绷紧，有点疼。
他转身朝铁门走去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，刘慧兰还站在那儿，端着水杯，脸上的笑淡淡的，像抹了一层薄油。
“刘姨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
“我爸生前用的那个手机，你见过吗？”
刘慧兰的笑容顿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：
“你爸的手机？他不是一直自己拿着吗？我没见过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随便问问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，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。他走在街上，路灯已经灭了，天光灰白，路边的早餐铺子刚支起油锅，油条在锅里翻着，滋滋响。他走过去，买了两根油条，一杯豆浆，站在路边吃。
油条烫嘴，他咬了一口，热气扑在脸上。他掏出手机，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——
“想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吗？查查王强。”
他嚼着油条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朝公司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来，掏出手机，翻到那个陌生号码，点了删除。然后他调出父亲的旧手机，把那条“账目已清”的短信截图，存进相册，再把旧手机关机，塞回兜里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，云层更低了，像要压下来。他加快脚步，走进晨光里，身后的老宅慢慢缩成一个小点，被街角遮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