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慧兰的车拐出巷口,尾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了两下,消失了。
周明远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扫帚,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开远,才把扫帚靠在墙根,转身朝二楼走去。他步子不快,踩在木楼梯上,一级一级往上,木板在脚底下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是老房子在低声叹气。
走到二楼拐角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楼下,客厅空着,茶几上放着刘慧兰没喝完的半杯水,杯口印着一圈淡色的口红印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推开书房的门。说是书房,其实已经被刘慧兰改成了杂物间,父亲的旧书被捆成几摞堆在墙角,书桌上放着一台落灰的旧台灯,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。窗帘拉着,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第一个抽屉里放着几支笔、一沓便签纸、一把生锈的剪刀,翻到底也没见着什么。第二个抽屉塞着旧报纸和塑料袋,他掏出来抖了抖,掉出一张超市小票,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天,买的东西只有一盒牛奶和一包烟。
小票边缘已经发软,字迹微微褪色。
他把小票放回去,拉开第三个抽屉。
抽屉很浅,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。他伸手进去摸,指尖碰到报纸底下有一处凸起,硬硬的,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夹层里。他试着把报纸掀起来,发现抽屉底板是活的,边缘有一条细缝,指甲能嵌进去。
他抠住那条缝,慢慢往上抬,底板松了,露出一层薄薄的空间,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,胶带已经泛黄,边角微微翘起。
他抽出信封,撕开胶带。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,纸张有些发黄,边缘卷起。他展开来,第一行字是“遗嘱”两个大字,底下是父亲的签名,日期是半年前。签名笔迹有力,墨迹已经干透。
他逐行往下看。房产归周明远所有,存款分两半,一半留给刘慧兰,另一半捐给市里的慈善机构。字句写得很干,像是父亲平时说话的口吻,没有多余的话。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,笔迹比正文潦草,墨水颜色也深一些:
“若我意外身故,务必查清公司账目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指腹压在纸面上,能感觉到笔痕的凹陷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拍照界面,刚举起手机对准遗嘱的第一页,楼下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。
他手一抖,手机差点脱手。他稳住,飞快地把遗嘱塞回夹层,把底板按回去,铺好旧报纸,关上抽屉。他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楼下院子里,刘慧兰正弯腰从车里拎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菜,白萝卜的根须从袋口支棱出来,袋底还渗着水珠。她关上车门,朝堂屋走来,脚步不紧不慢,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周明远退回书桌前,顺手拿起台灯底下的那本旧杂志,翻到中间一页,假装在找东西。楼梯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,书房门被推开,刘慧兰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那袋菜。
“明远,你在楼上干什么?”
她语气平淡,像随口一问,但眼睛没看他手里的杂志,而是扫了一圈书房,最后落在书桌上。
“找我爸以前的一本存折。”
他翻了一页杂志,又合上,放回台灯底下,
“没找着,可能不在这儿了。”
刘慧兰没接话。她走进书房,把菜放在地上,拉开第一个抽屉,翻了翻,又关上。然后她拉开第三个抽屉,掀开旧报纸看了一眼,又按回去。
“你爸的东西,我收拾过一遍了,没什么存折。”
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
“你要是找什么,跟我说一声就行,别自己翻。”
“行。”
他应了一声,绕过她,往门口走。走到走廊上,他停下来,侧身站在墙边,没急着下楼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他听见刘慧兰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在打电话。他屏住呼吸,耳朵贴着墙皮,听不太清,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:
“……那东西藏好了吗?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别让那小子翻出来。”
周明远站在走廊里,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,灰尘在光柱里浮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信封上那股旧纸的味道,干燥的,带着一点霉味。
他转身下楼,步子很轻,踩在楼梯边缘,避开中间那几块容易响的木板。走到一楼,他拐进厨房,打开冰箱,拿了一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站在厨房窗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
刘慧兰从楼上下来,脚步声比上去时重了一些,像是踩着气走。她走进厨房,看见他站在窗边喝水,没说话,把菜放到水池边上,开始摘白萝卜的叶子,动作利落,水珠溅到手背上。
周明远喝完水,把瓶子放在灶台上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厨房门口,他停下来,背对着她,开口:
“刘姨,我爸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立过一份遗嘱?”
厨房里安静了几秒。水龙头开着,水流冲在白萝卜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没有。”
刘慧兰的声音从水声里透出来,听不出什么情绪,
“你爸没跟我提过这事儿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”
他跨出厨房门,穿过堂屋,走到院子里。铁门敞着,他走出去,拐上街,走了十几步,才停下来,掏出手机。
他翻到赵叔的号码,拨过去。响了三声,赵叔接了,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:
“明远,这么早?”
“赵叔,我爸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遗嘱的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赵叔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低了些:
“你爸没跟我说过遗嘱,但他跟我说过,他留了一手。他说,万一他出了什么事,让你别慌,东西在家里,仔细找。”
周明远握着手机,站在路边。晨光已经亮透了,街角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汽,油条在锅里翻着,滋滋响。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。
二楼书房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到里面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街尾走去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鞋底踩在路面上,带起一小片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