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362次列车，晚上七点零五分，从西安发车。
韩江买到的是硬卧，上铺。她把行李箱塞进床底，爬上去，蜷在窄小的铺位上。车厢里的灯白得晃眼，有人在嗑瓜子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哄孩子。她躺了一会儿，睡不着，又爬下来，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。
她穿着白裙子，脚上是一双紫色的高跟鞋——上车前她换了新鞋，总觉得穿着它，离苏州就近一点。可坐着硌脚，她索性把鞋脱了，光脚踩在冰凉的过道上，来回走了两趟，然后坐下，从包里摸出那支火红的充气打火机，一下一下按着玩。幽蓝色的火舌跳出来，舔了舔她的手指，她"唏"的一声抽回手，指腹落了一点被火燎过的暖意。
对面坐着一个大姐，四十多岁，怀里搂着一个睡着的孩子。大姐看了她好几眼，终于搭话："姑娘，一个人出门？"
"嗯，去看我对象。"韩江把打火机收进掌心，笑了一下，"他在苏州。"
"苏州好呀。"大姐说，"谈多久了？"
"三年了。"
"三年？那怎么还不结婚？"
韩江顿了一下，说："他忙。他开咖啡馆，走不开。等他把店里的生意理顺了……就娶我。"她说着，自己先信了。
大姐"哦"了一声，没再说话，低头给孩子掖了掖被子。
韩江却打开了话匣子。她跟大姐讲刘洛风：讲他给她买的外套，上万块；讲他记得她喜欢薄荷味的香水；讲他脾气不好，但会给她煮面；讲他叫她"小鬼"，叫她"丫头"，叫她"大爷"的姑娘……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，像在讲一个还没讲完的童话。
卧铺车厢里安静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说给大姐听，也说给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听。下铺的年轻女孩探出头来，问了一句："姐姐，他这么好啊，那他怎么不娶你呢？"
韩江的笑顿了一下："……快了。他说，快了。"
"快了是多久啊？"
"就是……"她想了想，"等我把书读完，等我毕业。"
年轻女孩"哦"了一声，缩回铺位里。大姐听着听着，忽然说了一句：
"姑娘，他要是爱你，早娶你了。"
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嗑瓜子的声音停了，韩江的笑僵在脸上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大姐没抬头，继续给孩子掖被角，语气平平的："三年了，他连个名分都不给你。姑娘，你图他什么呢？"
韩江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想起阿绫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。她想起自己蹲在出租屋地上，说"我图他让我觉得我有人要"。
可这一次，她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火车"哐当"一声，钻进隧道。车厢里暗下来，只剩头顶一盏昏黄的灯。韩江把脸转向车窗，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——白裙子，高马尾，一张被车灯照得明明灭灭的脸。她忽然觉得，玻璃上的这个人，陌生得很。
她靠着车窗，闭上眼睛，开始幻想和刘洛风相见的瞬间：欣喜，沉默，或者一个拥抱。她想了三年，也没想明白，他见到她时到底是高兴，还是只是习惯了她来。她甚至不确定，他是不是在等着另外一个人。
她想起他家的样子——苏州老城区的一套公寓，两室一厅。她闭着眼都能画出那个家的布局：沙发旧了，靠背上有个她不小心烫出的烟洞；茶几上永远放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；客房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，躺着她上次落下的头绳。三年了，她去了几十次，次次睡客房。他从来没有说过"睡主卧吧"，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。她只是偶尔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一眼——床很大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像从来没有睡过人的地方。
她想，这就是家了。虽然那个家，她住了几十次，仍像个客人——进门要换鞋，拖鞋是固定摆在那里的粉色那双，连位置都没变过。
她把那支火红打火机握在手心里，慢慢地转。她想起有人说过，打火机的火是假的，点不着真东西。可她就是舍不得扔。就像她舍不得扔那沓车票，舍不得删那一千三百多条只发不回的短信。
从古老富丽的西安，到文艺优雅的苏州，一路匍匐而来。她把爱当成傍晚的霞光，追着跑，哪怕跑到最后是绝路。想到这里，她睁开眼，对着车窗上的自己，微微一笑——带着一丝绝望的浓重。
"姑娘，到站了。"
韩江睁开眼，天已经亮了。火车缓缓停靠在苏州站，车厢里的人纷纷站起来拿行李。大姐抱着孩子站起来，看她一眼，又说了一句："姑娘，下次……别来了。"
韩江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跳下火车，紫色高跟鞋踩在站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站在站台上，冲着车厢里的大姐挥手，又冲着路过的一个老人挥手，冲着检票口的姑娘挥手——她喜欢这样的感觉，跟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告别，好像这趟车，她真的来过，真的活过。
出站口，她踮着脚看了半天，没有看到刘洛风。
她早该知道的，他不会来接她。三年来，他从没接过站。韩江站在苏州站的广场上，掏出手机，编辑了一条短信："大爷，我到苏州了。"
发送前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删掉，重新打："大爷，我来了。"
想了想，又删掉。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："我到了。"
手机安静了整整五分钟。韩江站在风里，把外套裹紧，心里数着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
第六分钟，手机亮了。
她几乎是抢着点开，屏幕上是刘洛风回的一条消息："嗯。我在家等你。"
只有五个字。可韩江站在人来人往的苏州站广场上，忽然就笑了，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把这条短信截图，存进相册里，和之前一千多张截图放在一起——那些"嗯""好""再说"，她全都留着，一张都没舍得删。
她拖着行李箱，转身往出站的方向走。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，她停下脚步，犹豫了一下——箱子里躺着那沓车票，她没扔，终究还是没舍得。
苏州的早晨，风是潮的，带着河水的腥气。韩江拖着行李箱，走过平江路的小桥。这条去他家的路，她闭着眼都能走：拐过那棵老槐树，穿过一条两米宽的巷子，尽头就是他住的单元楼。三年了，这条路她走了几十遍，每一块青砖都认识她的鞋跟。
她忽然停下来，站在桥上，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，被晨光搅碎又拼好。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，轻声说："韩江，你再等等。等他把话说明白了，你就嫁给他。"
水面上的倒影冲她笑了笑，笑得有点苦。
她握紧手机，心里忽然飘过昨晚大姐的那句话："他要是爱你，早娶你了。"
可他还是没娶她。
韩江深吸一口气，加快了脚步。苏州的风拂过她的脸，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，朝着那点微弱的光，义无反顾地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