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插进门锁，轻轻一转，门开了。
这把钥匙，是刘洛风第二年给她的。那时候他说："总不能每次让我半夜爬起来给你开门。"韩江拿到钥匙那天，在楼下站了很久，把钥匙捂在手心里，捂得发烫。她想，这就是"被接纳"了吧——他给了她一把钥匙，等于给了她半个家。
后来的三年，她才慢慢明白，那把钥匙只开了那一扇门。门里面，他还有多少扇门是锁着的，她一无所知。
她换了鞋——粉色拖鞋，固定摆在门口，三年来连位置都没变过。她环顾客厅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：茶几上一包拆了口的烟，烟灰缸里几截烟蒂，沙发上搭着一条她上次盖过的毯子。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安心，又让她心慌——这个家，好像从来不需要她的痕迹。
客厅里灯亮着。刘洛风站在门口，穿着睡衣，头发有点乱，像是刚洗过澡。他看见她，轻轻叫了一声："韩江。"然后从门口的桌子上拿起一束玫瑰，递过来。
他买的是红玫瑰，包得规规矩矩，像超市里最普通的那一种。他递花的时候没说话，脸却悄悄红了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人，递一束花，居然会脸红。
韩江忍不住笑了。她把行李箱靠在腿上，手在裙子上搓了搓，接过那束花，说："女人从接受玫瑰就开始老了。看来我老了。"
刘洛风无奈地笑笑："其实你可以拒绝的。"
"那我可以拒绝岁月么？"她仰起脸，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"我想你了。"说着，伸手抱住了她。
韩江没有动，任由他抱了两秒钟，然后轻轻挣开，扬起头："我想你是想我的身体了吧。对不起，我累了。"她把花放在桌子上，提起行李箱，进了客房。
门关上的时候，她听见身后很安静。她想，他大概又点了一支烟。
可过了几分钟，她又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。客厅里，刘洛风正站在桌前，拿着那束玫瑰，一枝一枝往花瓶里插。花瓶是白瓷的，客厅里唯一的装饰，插过很多次她带来的花。他插得很慢，笨手笨脚，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韩江躲在门后，看得鼻子发酸，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她没舍得把花带进客房。她想，让大爷每天看见这束花，就能想起她，多好。
韩江从房间里出来时，已经换好了睡衣。她站在客房门口，对坐在沙发上沉默的刘洛风说："我饿了，你给我煮碗面吧。"
"小东西，你不是说累吗？"他掐灭烟，却还是乖乖地进了厨房。
水声响起，切菜声响起。韩江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——他系着围裙，袖子挽到小臂，低头切西红柿的动作很熟练。她忽然想，如果每天都是这样，该多好。她想得出了神，直到他回头："站着干嘛？洗手，马上就好。"
她"嗯"了一声，进了洗手间。
其实他记得她的口味。面出锅前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挑掉了碗里的香菜——她不吃香菜。想了想，又往锅里卧了一个荷包蛋，面多煮了半分钟，软一点，她牙口不好还爱吃硬的，每次都吃得腮帮子疼。他做着这些的时候，自己都没察觉，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面端上桌的时候，热气腾腾的。韩江坐下来，埋头就吃——她吃得很急，像饿了很久，一碗面连汤带水全吃光了，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。她抬起头，冲他露出意犹未尽的笑。
"还吃么？"刘洛风小心地问。
韩江打了两个饱嗝，心满意足地摇头："不用了，好困哦，想睡觉了。"她把碗往桌上一放，钻进客房，门都没关严。
躺进客房的被窝里，被子上有晒过的味道，是太阳晒过的。她鼻子一酸——他记得她会来，所以提前晒了被子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告诉自己：他是在乎我的，他只是不擅表达。她这样想着，慢慢闭上了眼睛，可等了很久，也没等到他推开门来看她一眼。
刘洛风收拾好厨房，就关了灯。他睡得很沉，沉到半夜的响动都没听见。
夜里，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。韩江光着脚，站在走廊里，犹豫了很久，还是拿起了手机，拨通了他的号码。
她其实知道他醒着的时候不会说真话，所以特意选了半夜打——她以为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，会不小心说出心里话。她把手机贴在耳边，蹲在门口，心跳得厉害。
"嘟——嘟——"响了两声，他接了，声音含混："嗯？"
"大爷。"她蹲在门口，抱着膝盖，声音很小，"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你，你什么时候娶我？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又睡着了。然后他含糊地"嗯"了一声，电话就断了。
只有一个"嗯"字，像他给她的所有回复一样，模棱两可，却让人抓得住一点希望。韩江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，蹲了很久，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，把手机贴在胸口，回了客房。
凌晨三点，刘洛风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想了很久，才想起半夜似乎接过一个电话。他摸过手机，翻到通话记录——果然，凌晨一点四十七分，韩江打来过，通话时长，一分零七秒。
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
他爬起来，拉开窗帘。苏州的夜空很干净，干净得没有一颗星星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打开电脑。微信上，韩江的头像亮着——她在线。
他盯着那个头像，看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他想，她一定也看见他在线了。可她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，隔着一面墙，一个在客房，一个在主卧，隔着屏幕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窗外的风灌进来，有点凉。刘洛风盯着那个亮着的头像，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那封邮件——只有一行字："下个月回来，把事办了。"发件人的名字，在他通讯录里躺了三年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最后轻声说了一句：
"她……马上要回来了。"
声音很轻，像说给自己听。
说完，他关掉了电脑。客房那边，韩江的手机屏幕上，他的头像熄灭了。她抱着手机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一直到天亮。
天亮之前，她终于睡着了。手机还攥在手心里，屏幕上是那个熄灭的头像。她做了一个梦——梦里的她穿着白纱裙，站在一扇开着的门前，门里有人在等她。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，只看见他伸出的手。她想握住，手却怎么也够不着。梦醒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，她躺在客房的床上，手还朝前方伸着，空空荡荡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看着窗外苏州的天光，忽然觉得，那个梦，她好像做过很多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