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刘洛风起得很早。
他站在厨房里煎蛋，锅里"滋啦"一声，蛋清边缘翘起来。他一边煎一边出神——昨天下午收到的那封邮件，他还没有回。屏幕上的字他看了好几遍，每一个字都认识，连在一起却像一块石头，压在胸口。他想着想着，手里的蛋煎糊了。他皱了下眉，倒掉，重新打了一个。
煎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，韩江说过她喜欢吃溏心蛋。可他总是不记得，每次煎的都老。这一次，他盯着锅里的蛋，数着秒，在蛋清刚好凝固、蛋黄还晃荡的时候，铲了起来，放进盘子里，又煎了第二个，同样溏心的。
他端着盘子愣了几秒，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把早餐端到桌上，然后去敲客房的门。敲了三下，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两下，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——韩江裹着床单站在门口，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，眼睛眯着，冲他笑。
"吃饭。"他说，"上午我有事情，只能下午陪你了。"
"嗯。"韩江窝在被子里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，"你先吃了去吧，我着实累了，睡醒了就起来。"
他看了她一眼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要走，韩江忽然在身后喊："大爷。"
"嗯？"
"你……中午回来吗？"
刘洛风顿了顿："回来。"
"那……我等你。"
他没说话，带上了门。门关上的瞬间，他听见客房里有轻微的动静——大概是她又缩回了被子里。
其实韩江在他关门的瞬间就醒了，一直没再睡着。她躺在床上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，渐渐远了，才爬起来，光着脚走到客厅。桌上放着早餐：两个溏心蛋，一杯牛奶，还有她爱吃的豆沙包。她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，弯腰端起牛奶，凑到嘴边，又放下——她想等他回来一起吃。
她回到客房，把门留了一条缝，听着楼道里的动静，听着听着，就真的睡着了。
中午，刘洛风回来，看见桌上的早餐一口没动。牛奶凉了，煎蛋的边都卷起来，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。他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，把盘子端进厨房，然后推开客房的门。
韩江睡得很熟。她侧躺着，一只手搭在枕头上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，安静得不像白天那个叽叽喳喳的姑娘。刘洛风在床边坐下，看了她很久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脸，指尖停在她的唇角——然后他低下头，悄悄地，吻了一下。
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吻完他直起身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。三年了，他从没在清醒的时候吻过她——清醒的时候，他总是把一切算得很清楚，能给的，不能给的，心里有一杆秤。可刚才那一瞬间，那杆秤好像失灵了。
他在她身边躺下，闭上眼睛。没过多久，他感觉到身边的被子动了动——韩江醒了。
她翻了个身，推了推他："大爷。"
"嗯？"
"我有个问题问你。"她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"对我，你有过什么打算吗？"
刘洛风睁开眼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韩江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，正想说"算了"，他开口了：
"没有。"
两个字，很轻，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。
韩江的睫毛颤了颤，然后她笑了一下，说："我想生一个孩子。"
"那好。"
"所以，我要好好的爱我自己。"
"嗯。"
她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三句对话荒唐得像一场买卖——她提条件，他答应，不问为什么，也不问以后。
她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孩子。今年六月她就毕业了，毕业之后，她就没有理由再来苏州了。她需要一个理由，一个能让她和他永远绑在一起的理由——孩子，是她能想到的最结实的理由。她甚至想好了，孩子叫什么名字，如果像他，眉毛会浓一点，如果像她，笑起来眼角会弯。
她还想再说点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句："大爷，我还想问一句……"
"什么？"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"算了，改天吧。"
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刘洛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，没有追问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，眼睛就湿了——她本来想问的是："那你愿意娶我吗？"
可她不敢问。她怕他答"不愿意"，怕那个答案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浇灭。她宁可把这句话藏着，像藏着一颗还没熟的果子，等它再长一长，等它甜一点。
下午，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一格一格的。刘洛风醒了，看见韩江正睁着眼睛看着他，见他睁开眼，她笑着说："大爷，你看起来睡得很舒服呢。"
她换了一身白底粉色小花的裙子，扎了高高的马尾，整个人清清爽爽的，像苏州街边刚开的栀子花。
"饿了吧？"他说。
韩江点点头。
他洗脸出来的时候，她已经背着包坐在沙发上，两只脚够不着地，晃来晃去的，像个小学生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："走，带你去吃好的。"
韩江眼睛一亮："真的？"
"真的。"
她跳下沙发，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，跑到门口又折回来，蹲下来系鞋带。她系鞋带的时候，刘洛风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，忽然想：如果早十年遇见她，他会不会不一样？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被他按了下去。他别开眼睛，说："系好没有？"
"好了好了！"韩江站起来，仰着脸冲他笑，"大爷，我们出发！"
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，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，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韩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，扯了扯他的袖子："大爷，我想吃。"
"多大了还吃这个。"
"想吃嘛。"
刘洛风无奈地掏钱买了一根。韩江接过来咬了一口，酸得直皱眉，又忍不住笑："大爷，你也尝一口。"
"不吃。"
"尝一口嘛，可甜了。"她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，仰着脸看他。刘洛风拗不过，咬了一小口，糖衣在嘴里化开，甜得他眯了一下眼。韩江看着他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偷到了糖的猫。
"好吃吧？"
"……还行。"
"那就再吃一口！"她追着让他咬第二口，他躲，她追，两个人沿着巷子一路闹过去，惊飞了屋檐下的两只麻雀。
阳光落在那条小巷里，落在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身上，亮堂堂的。刘洛风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，喉咙里那句"她马上要回来了"又转了一圈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想，再让她高兴两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