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苏州城,太阳很大。
韩江拉着刘洛风逛了观前街,又去平江路走了两趟,买了一堆有的没的——一把檀木梳子,一包桂花糕,两对耳环。她举着耳环问他好不好看,他看了一眼,说:"你戴什么都好看。"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,把那对耳环放回去,说:"那就不买了,省钱。"
"为什么省钱?"
“留着以后……"她话说到一半,又咽回去,"没什么。"
她没说出口的是:留着以后结婚用。她连婚纱的钱都在攒,存进一张他不知道的银行卡里,每个月存一点,像燕子衔泥。
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,她忽然站住,指着橱窗里一张租房广告说:"大爷,等我毕业了,我就在苏州找工作好不好?"
"苏州有什么好?"
"有你啊。"她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一捧碎金。
刘洛风没接话。她也不在意,继续叽叽喳喳地挽着他往前走。她不知道的是,那天傍晚,他的手机里躺着那封"她"发来的邮件,婚期定在下个月——他一个字都没敢让她看见。
傍晚,两个人在街边的小馆子吃了饭。苏州的菜偏甜,她吃不惯,但还是把盘里的糖醋排骨吃完了,咂咂嘴说:"大爷,你家的菜比这个好吃。"
"废话。"他说,"那是我做的。"
"那你怎么不开个饭馆,开咖啡馆?"
刘洛风沉默了一下,说:"咖啡馆……是别人的。我只是帮忙看着。"
"别人是谁?"
他没接话,低头喝汤。韩江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有追问。三年了,她早就习惯了他身上那些不肯说的地方——他的过去,他的钱,他手机里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联系人。她只知道他大她十岁,只知道他在苏州,只知道他会在她来的时候给她煮一碗面。
其余的一切,他闭口不谈,她也从不敢问。
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:"多吃点,你最近瘦了。"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低头吃了。韩江看着他,忽然想:如果下个月他真娶了别人,那这顿饭,就是她和他吃的最后一顿"日常的饭"了。她这样想着,又给他夹了一块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们回了家。韩江把买来的桂花糕拆开,捏了一块递到他嘴边:"尝尝。"
他咬了一口,她问:"好吃吗?"
"嗯。"
"那你再吃一块。"她又递过去一块,他摇摇头说不吃了。她也不恼,自己把剩下的吃完,拍拍手上的糖屑,说:"大爷,我想问你个事。"
"说。"
她站在他面前,背着灯,脸藏在阴影里,声音却出奇地平静:"你昨天……说的是真的吗?"
"什么?"
"你凌晨的时候说,'她马上要回来了'。"韩江看着他,"大爷,她是谁?"
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只剩窗外的风,呜咽着擦过玻璃。
刘洛风手里的烟顿住了。他盯着烟头上那点火光,很久,才说:"一个……我要娶的人。"
韩江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"咔哒"一声,碎了。但她没有哭,她甚至笑了一下:"那你什么时候娶她?"
"……下个月。"
"下个月?"她点点头,像在确认一件与她无关的事,"那挺好。你娶她,我……"
她顿了顿,问出了那句藏了三年的问题:"那我呢?"
这个问题,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。有时候在出租屋的夜里,有时候在火车的卧铺上,有时候在梦里。她想过很多种他的回答——他摸摸她的头说"傻丫头,怎么会没你",或者他认真地看着她说"你是我最重要的人"。她甚至想过最坏的一种,是他沉默。
可她没想过,他的回答是那句"找个好人家"。
刘洛风低着头,烟灰落了一截,他也没弹。过了很久,他说:"韩江,你今年六月就毕业了吧。"
"嗯。"
"毕业了,找个好人家,嫁了吧。"
"好人家?"韩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有点飘,"什么样的,算好人家?"
刘洛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灯下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,像蓄着一场雨,却一滴都没掉下来。他忽然不敢看她,又低下头:"肯娶你的,就算。"
韩江站在客厅中间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点点头,说:"嗯。"
只有一个字。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,仿佛那个字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,而是从她身体里掉出来的。
刘洛风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可她没给他机会——她转身,走进了洗手间,关上了门。
水龙头被拧开,"哗——"地一声。
冷水浇在脸上,冰得她一哆嗦。她撑着洗手台,把脸整个埋进冷水里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淌下来,打湿了领口。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眶通红,鼻尖也红,脸上的水珠子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,一滴滴往下掉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张开嘴,无声地喘气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把脸擦干,对着镜子,扯出一个笑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。八岁那年,母亲也是半夜进了洗手间,很久才出来,第二天就拖着箱子走了。她那时候扒着门缝,看见母亲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,用冷水浇脸,浇了很久很久。她那时候不懂,现在她懂了——原来大人难过的时候,都会用冷水洗脸,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过。
她学着母亲的样子,又浇了一把,然后擦干,推开门,走了出来。
刘洛风还坐在沙发上,烟灰缸里多了一截烟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——韩江站在洗手间门口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眼眶还是红的,但她笑着,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:
"大爷,晚上吃什么?我饿了。"
刘洛风看着她,喉咙发紧,半晌才说:"……你想吃什么?"
"什么都行。"韩江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然后冲他笑了笑,"你做的,都行。"
她笑起来的样子,和平时一模一样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可刘洛风看着她,忽然觉得那两弯月牙底下,是一片很深很深的夜。
他没有说话。韩江也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,各自抽着烟,谁都没有看谁。
窗外的风,吹了一整夜。
那天夜里,韩江躺在客房的床上,听着隔壁主卧里他翻身的声音。她数着他的呼吸声,数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她想:还有三十天。
她还可以再等三十天。
也许三十天之后,他走过红毯,看见她站在人群里,会忽然后悔。也许他会冲出婚礼现场,拉着她的手跑。她甚至想好了,如果他真的冲出来,她要说"没关系,大爷,我等你"。
她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,像守财奴数着自己仅有的铜板。
天亮的时候,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抬手挡了挡,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,像蚂蚁啃食木头:
"可是韩江,你数了三年铜板了,一分钱都没有多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