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宁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几秒。
对方也不催。
南桥街上有辆电动车从门口过去,车筐里装着两袋蔬菜,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。隔壁五金店老板把一卷水管往里拖,塑料摩擦地面,刺啦刺啦的。
这些声音都很正常。
不正常的是,一个她完全没认出来的男人,站在刚打开的铺子门口,很熟地叫她全名。
程舒宁先从现实里排除可能。
高中同学?不像。
以前邻居家的孩子?
这个范围一下大了。
她又认真看了一遍他的脸。眉骨比一般人明显,眼尾稍微往下压,没表情的时候显得不太好接近。但他刚才蹲下修卷帘门时说话很随意,明显不是第一次跟她见面应该有的语气。
“我们认识?”她问。
男人看了她一会儿,“你再想想。”
“这个提示没什么用。”
“以前住三号巷。”
程舒宁脑子里一下闪过几户人家。
姓吴的老两口,唐雨晴外婆家,周家——
她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。
周家。
小时候三号巷最爱跟在她后面跑的那个小孩,十四岁以前一直瘦,夏天穿背心,胳膊像两根没长开的竹竿。骑自行车学了三个下午,摔一次就坐在路边说不学了,隔十分钟又把车扶起来。
她十八岁去外地上大学那天,他还帮她把一个塞得过满的行李箱从四楼拖下去。
但那个人——
程舒宁把眼前一米八几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十四岁少年硬叠了一遍,失败。
“……周明恺?”
对方终于笑了点,“还能认出来。”
程舒宁没接这句,第一反应是又从头到脚看他一遍。
“你怎么长成这样了?”
话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太对。
周明恺靠在门边,“不然应该长成什么样?”
“不是。”她抬手比了一下,没比出具体形状,“我记得你以前——”
“十四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二年够长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常。
程舒宁也没打算表演一场“天啊真的是你”的久别重逢。十二年没见就是十二年没见,微信里那点逢年过节的问候不能算见面。她甚至想不起上一次跟周明恺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。
这些年他朋友圈偶尔发老房子、工地和猫,有几次她顺手点过赞。本人很少出现,就算有也是远景或者一群人的合照。她知道他大学毕业后回过云江,也隐约知道他后来做设计,但没有专门去看。
知道一个人还存在,和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,本来就是两回事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故意不说?”程舒宁问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是谁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她被堵得笑了一下,“可以。现在挺会说话。”
周明恺把卷在手里的图纸换了只手,“以前不会?”
“以前你话多得很。”
“那不叫会说。”
程舒宁又被他噎了一下。
这一点倒有点新鲜。
小时候的周明恺当然不是她说什么都听。他会赖,会顶嘴,会嫌她骑车太快,可大部分时候,她往前走,他就跟着。她说去小卖部,他跟;她说别碰刚刷过的墙,他嘴上问为什么,手还是收回来。
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有任何“跟着她”的意思。
斜对面粉店老板娘又探出头来,这次直接问周明恺:“小恺,你奶奶最近腿还疼不疼?”
“好多了,前天还下楼走了一圈。”
“那就好。人老了不能老坐着。”老板娘又朝程舒宁笑,“你们两个也是好多年没见了吧?小时候他不是天天跟你后边?”
程舒宁顺嘴接:“对,我刚才都没认出来。”
“这能认出来才怪,小恺现在比他爸都高。”老板娘说,“你妈要知道你一回来就碰见他,又要说这条街就是小。”
周明恺没说什么,只抬手把工具包重新背好。
程舒宁问:“你奶奶现在跟叔叔阿姨住?”
“嗯。她年纪大了,一个人不方便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住这附近。”
她本来还想问具体住哪,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。十二年没认真联系,刚认出来就查户口,也不自然。
“你真的做设计?”她把话题转回眼前的店。
“旧房改造和空间设计。”
“自己做?”
“跟朋友有个工作室。”
程舒宁点头。这跟她模糊记得的朋友圈内容对上了。
周明恺往店里看了一眼,“你这间想动的地方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租?”
“位置和租金合适,房东也同意改。”
她说完,走进铺子,从行李箱侧袋里拿出卷尺和一本硬壳本。里面夹着她打印的尺寸图、预算清单和几张之前看店时拍的照片。
周明恺站在门口没动。
程舒宁抬头,“怎么?”
“你自己量?”
“先记个大概。明天再找人复尺。”
“设计找了吗?”
“在找。”
周明恺看了她两秒,“那你明天几点在?”
程舒宁手里的卷尺停住。
“你有空?”
“上午有一个小时。”
“友情支援?”
“先看看。”
他说完就要走。
程舒宁叫住他:“哎,联系方式不用留?”
周明恺回头。
她把手机拿出来,已经点开微信二维码。
他没动。
程舒宁这才反应过来。
他们有微信。
她低头在联系人里搜“周明恺”,还真跳出一个头像,是一张灰色墙面和窗子的照片。聊天记录往上只有几句零散得可怜的话。
前年春节,他:新年快乐。
她:新年快乐。
去年她生日,他点过朋友圈赞。
再往前,已经懒得翻。
程舒宁抬起手机给他看,“行,当我没说。”
周明恺低头看了眼她屏幕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“还没删我,不错。”
“我没事删你干什么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
“你小时候——”
她刚起了个头,周明恺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“明天九点半。”他说。
程舒宁站在门里,“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他抬手在身后摆了一下,也不知道算听见还是没听见。
五点多的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空铺地面上那些旧划痕照得更清楚。
程舒宁低头重新打开卷尺,脑子里却还停着刚才那张脸。
十二年。
确实够把一个人长得完全认不出来。
她把第一组尺寸记进本子里,旁边粉店老板娘已经开始跟新来的客人说:“程家女儿回来了,就租隔壁那间店。”
程舒宁听见了,没抬头。
云江这地方,回来这件事大概不用她自己通知太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