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宁拖着行李回到家时,刘慧琴正在厨房里切藕。
门一开,油烟机的声音先传出来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六点二十。”程舒宁低头换鞋,“比你给我的晚饭时间只迟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说六点了吗?我说早点。”
“这个范围太大,无法执行。”
刘慧琴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她身后的箱子,“你真把行李拖店里去了?”
“顺路。”
“高铁站到家和到南桥街两个方向,哪里顺路?”
程舒宁弯腰把箱子立好,“心理上顺。”
刘慧琴盯了她一眼,懒得继续跟她说,转身回厨房,“洗手。你爸还有十分钟到。”
这套房子程家住了快二十年。
程舒宁大学后回来的次数不算少,春节、年假、偶尔出差顺路,每次都睡自己的房间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鞋柜里给她腾了一整层,卫生间多了一套她常用的洗护,刘慧琴昨天还发消息问她衣柜里旧衣服要不要扔。
以前回来,行李箱永远半开着。
住三天,五天,最长两周。
这次她把箱子推进房间,第一件事是拉开衣柜。
里面一半是她高中以前留下的东西,一半已经空出来。最上层叠着两床晒过的薄被,书桌换过一次,窗帘倒还是她大学时回来挑的灰蓝色。
刘慧琴在门口说:“冬天衣服我没动,你自己看要不要留。那几件羽绒服都多少年了。”
“能穿就留。”
“你上海那边寄回来的箱子我放储物间了,别今天拆,先吃饭。”
程舒宁“好”了一声,把行李箱横放到地上。
她在上海住过四套房子,从合租到独居,每搬一次家都要重新决定什么留下,什么丢掉。反而这个房间像把她十八岁以前的东西一直压在原地,等她哪天回来处理。
她拿起桌上一只旧笔筒看了眼,又放回去。
客厅门响,程建国回来了。
晚饭上桌后,刘慧琴第一个问的是:“店看得怎么样?”
“卷帘门先修一下,里面要重新量。其他跟我之前看的一样。”
“我就说那个门不好。”
“房东答应修。”
程建国夹了一筷子藕,“设计找谁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你那个方案自己画的不能直接装吧?”
“不能。我只是先把需求列出来。”
程建国点点头,又问:“钱还够?”
刘慧琴马上看他,“她刚回来你就问钱。”
“开店不问钱问什么?”
程舒宁倒没觉得有什么,“够。押租、装修、设备我都留了预算,另外有半年缓冲。真超了我就砍装修,不加钱硬上。”
“别为了好看乱花。”程建国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酒晚上卖到几点?”
“还没定,先看实际客流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不是。后厨已经谈了人,前场也在找。”
程建国问一句,她答一句。不是审讯,也不是阻拦,就是一个没做过餐饮的父亲在确认女儿是不是把事情想全了。
她没必要用“我三十岁了”来挡,也没必要把八年品牌运营经验摆上饭桌证明自己。
刘慧琴听到一半,忽然问:“你今天碰到小恺了?”
程舒宁抬头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陈家的刚给我发微信,说你俩站店门口。”
“老陈家是谁?”
“粉店。”
“信息传输效率还是很稳定。”
“少跟我说这种话。”刘慧琴笑了一下,“他是不是又长高了?去年我见他一次,差点也没认出来。”
“我今天就没认出来。”
程建国看她,“周明恺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是做装修那一类?”
“空间设计,旧房改造。”
刘慧琴立刻说:“那正好,让他帮你看看。小时候跟你屁股后头跑那么久,这点忙还不能帮?”
程舒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下午她也差不多是这个思路。
碰上了,认识,专业又对口,帮忙看看很正常。
但她想起周明恺说明天只有一个小时的语气,又觉得“帮忙”两个字好像不太准确。
“先看。”她说,“工作归工作,人家也不是闲着没事。”
刘慧琴“哟”了一声,“出去八年,回来知道跟小恺客气了。”
程舒宁没跟她争。
吃完饭,她把碗放进洗碗机,回房拆行李。
生活用品一件件拿出来以后,房间很快变得不像临时回来住几天。护肤品摆进抽屉,充电器插到床头,常穿的衣服挂进衣柜。她最后把空行李箱推进柜子最里面,门关上时停了一下。
以前它从来不收起来。
刘慧琴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套干净床单,“明天早上吃不吃?”
程舒宁正坐在地上整理文件,“吃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八点半吧。”
“八点半吃还是八点半起?”
“吃。”
“那我买豆浆。”
“别买甜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刘慧琴把床单放下,没再问她回来到底能不能适应,也没说“以后就别走了”。只是出去前把门口那只空纸箱顺手带走。
程舒宁坐了一会儿,给唐雨晴回了条消息。
唐雨晴下午就知道她回云江了,问她什么时候见。
程舒宁:这两天都在店里。你有空过来。
唐雨晴:你第一天回来就上工?
程舒宁:不然在家倒时差?上海和云江没有时差。
对方发来一串省略号。
程舒宁笑了笑,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晚上十一点,她洗完澡出来,房间外已经安静。程建国关了电视,刘慧琴在客厅留了一盏小灯。
她躺到床上,才发现这个床垫比上海那张软很多。
翻了一次身,不舒服。
又翻回来。
楼下有人把车停进小区,倒车提示音响了三遍。隔壁单元有人晚归,铁门哐一声合上。
这些声音她小时候觉得吵,后来住高层公寓,很久没听过了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周明恺发来消息:明天九点半,店里?
程舒宁回:对。
想了想,又补一句:卷帘门房东明早来修,省得你再兼职。
过了半分钟。
周明恺:我收费。
程舒宁:修门也收费?
周明恺:看交情。
她盯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,没再回。
第二天九点二十七分,程舒宁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走到南桥街。
卷帘门已经被房东找人重新调过。
门口站着周明恺。
他今天没背昨天那个工具包,手里提着激光测距仪和一个硬壳电脑包,旁边还放着折叠测量杆。
看见她,他抬腕看了一眼表。
“还差三分钟。”程舒宁说。
“我没催你。”
“你这个动作很像。”
周明恺把测距仪递到另一只手,“那现在可以开始了?”
程舒宁开门。
“周工,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