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工,请。”
周明恺没被这个称呼逗到,只低头进了门。
“电箱在哪?”
程舒宁指了指里侧,“后面。原租户做轻食,水电都动过,但我不准备沿用全部布局。”
“排水呢?”
“后门那边有一处,卫生间单独一处。”
“图有吗?”
“有。”
程舒宁从包里拿出平面图和自己的需求清单。
她昨晚把东西又整理了一遍。不是为了给周明恺看,而是她本来做事就这样。要谈空间,就把尺寸、预算区间、必须保留和可以放弃的东西先列清楚,省得两个人站在空屋里靠想象沟通。
周明恺接过去,没先夸她准备充分,直接问:“这个吧台长度谁定的?”
“我先估的。”
“太长。”
“你还没量。”
“进门就能看出来。”
程舒宁看他一眼,“你可以委婉一点。”
“现在只是告诉你有问题。量完再具体说。”
行。
她闭嘴。
接下来二十多分钟,两个人几乎都在做事。
周明恺测,她记。原本铺面面积不算大,七十平方米左右,但墙体不方正,最里面还有一个被后期隔出来的小空间。周明恺测到一半,让她站到门口,又自己走到吧台预设位置,问她白天和晚上客人大概怎么进、怎么点单、怎么出餐。
程舒宁说了自己的设想。
他听完,只问:“晚上酒水也从这里出?”
“对。”
“那白天咖啡机占的位置,晚上怎么办?”
“共用工作台。”
“你确定不会打架?”
程舒宁顿了下,“所以找你看。”
周明恺看她一眼,没再说。
九点五十五,他量完最后一组尺寸,把测距仪收起来。
程舒宁看时间,“你十点半有事?”
“十点四十要去工地。”
“那我们先谈重点。”
她把两张折叠椅从墙边拿出来,拍了拍灰,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。
周明恺打开电脑。
程舒宁有点意外,“你昨天说先看看,我以为真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如果你要我们工作室做,我先说范围。”
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。
页面不是正式合同,只是一份简版工作说明。现场复尺、平面优化、基础效果方案、施工图、主要材料建议、施工节点跟进,各自写得很清楚。后面还有大致周期。
“施工你们自己做?”程舒宁问。
“我们有长期合作的施工团队,你也可以自己找。设计费跟施工分开。”
“监工呢?”
“我们做设计节点确认,不是每天替你守现场。”
“材料采购?”
“主材你自己定,我们可以给建议和渠道。要我们代采购,另外算。”
程舒宁点头。
这个边界她喜欢。
她最怕的就是熟人合作一开始说“都好说”,最后什么都没说清。
“费用呢?”
周明恺报了一个数。
程舒宁在心里跟自己表格里的区间对了一遍。她回来前问过两家云江本地工作室,一家报价便宜,但只做到基础平面;另一家流程完整,费用高出不少。周明恺这边夹在中间,至少从刚才列出的工作范围看,没有把‘熟人’两个字当成模糊收费的理由。
不离谱,比她之前问过的两家小型设计公司稍低一点,但也绝对不是象征性收钱。
程舒宁没立刻答,“含几轮修改?”
“两轮大改,小调整不算。”
“现场增加项目呢?”
“施工另外报价。”
“超过周期是谁的原因要分吧?”
“合同会写。”
“方案确认后再临时改,我的责任;现场跟图不一致,你们先提;施工自己拖,别算我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不行,合同里写清楚。”
周明恺抬眼看她,“你放心,真签的时候不会写‘差不多’。”
两个人一问一答,十分钟后,程舒宁已经基本有数。
她合上本子,“可以。”
周明恺反而停了一下,“不再比一家?”
“我比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回来之前。”
“那你还自己量。”
“我做前期准备,跟最后找谁不冲突。”
周明恺点了下头,“也是。”
程舒宁看他:“你这句听起来像终于承认我不是回来瞎折腾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你瞎折腾?”
“没有。你脸上写过一点。”
“你十二年没见我,现在会看我脸了?”
程舒宁被问得一顿。
他已经低头把电脑合上,像只是随口一句。
“对了,”她想起一件事,“我妈说你要是帮我,可以少算一点。”
周明恺抬头。
“她原话是‘小时候跟你后面跑那么久,这点忙还不能帮’。”程舒宁说,“我只是转述,不代表我打算赖账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付?”
“按合同。”
“行。”
“熟人价没有?”
“有。”
程舒宁等着。
周明恺伸手把她的需求清单翻回第一页,拿笔在自己刚才报的数字旁边写了一个新数。
少两百。
程舒宁看了半天,“你这个熟人情分挺克制。”
“主要是怕你以后拿小时候的事抵尾款。”
“我在你心里信用这么差?”
“小时候你欠过我五根冰棍。”
“胡说,我最多欠两根。”
周明恺把笔一收,“看,账都不认。”
程舒宁笑出声。
笑完她才发现,这大概是从昨天见面以来,第一次有一点过去那种说话节奏。
但也只有一点。
下一秒,周明恺站起来,把电脑装回包里,“合同下午让同事发你。你把预算上限也发我,别只发想要的。”
“我有预算表。”
“我猜你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有也不像你。”
程舒宁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话倒像认识她很多年的熟人会说。
她没接,只把椅子收回墙边。
周明恺走到门口,又回头指了下右侧那面墙,“你图上这里想做整墙展示?”
“对。怎么?”
“先别爱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很可能留不住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程舒宁站在原地,看向那面自己在草图上改过四次的墙。
她确实很喜欢。
手机很快收到一条微信。
周明恺:预算表发我。
程舒宁把文件传过去,顺手回:那面墙先保留意见。
周明恺:可以。
两秒后又一条。
周明恺:意见不一定保留墙。
程舒宁盯着屏幕。
行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顺手在自己的清单上给那面墙画了个问号。看来这次想留住它,靠一句‘我喜欢’不够,得拿现场和尺寸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