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程舒宁把打印好的需求清单重新贴到墙上。
周明恺来得比约定晚了七分钟，进门先说：“刚才客户那边拖了一会儿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
“你看表了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那解释一下，省得你记我项目管理失分。”
程舒宁把一支笔递给他，“开始吧。”
上午只是复尺和谈合作，下午才真正碰她准备了半年的店。
“南桥里”这个名字她已经想了很久。
具体要做什么，也不是突然拍脑袋。
她在上海的最后两年一直负责餐饮和生活方式品牌，知道一家店真正开起来以后，照片上好不好看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她不打算把云江复制成上海，也不想做一间只有自己喜欢、客人坐着难受的“梦想店”。
白天要能喝咖啡、吃简单的正餐和甜品；晚上把灯光和菜单换一部分，做酒水和几样稳定的下酒菜。
客单不用追得太高，座位也不用塞满。
她想要的是一间自己愿意长期待的店。
周明恺听完她从白天讲到晚上，没有评价，只问：“后厨谁做？”
“已经谈了一个何姐，做餐饮很多年。等基础方案出来，她会一起看后厨。”
“前场？”
“还在招。咖啡和基础酒水我会，但不准备自己天天站吧台。”
“那这条先改。”
他伸手把她纸上“开放工作台兼互动区”划掉一半。
程舒宁皱眉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想让客人看到操作，这是好看。问题是你白天咖啡、晚上酒，后面还接简餐出品。七十平方米，操作面本来就紧，再让客人围着看，你准备让员工从哪里过？”
“我没说围着。”
“你画了三张高脚凳。”
“可以减成两张。”
“减成零张。”
程舒宁抬头，“你是不是很喜欢删我的东西？”
“目前看，是。”
她把笔帽扣上，走到吧台预设位置，自己站进去比了一下。
“如果吧台缩短四十厘米，工作台往后退呢？”
“后面是水点。你要退，先改水。”
“能改吗？”
“能。钱和时间。”
“那就算。”
周明恺也走过去，在地上用卷尺拉出一个距离，“你先别站老板视角。假设你是前场，一个人端两杯咖啡从这里出来，里面后厨正好送餐，你们在这儿碰上——谁让谁？”
程舒宁照着走了一遍。
转身时确实卡。
她没嘴硬，“这里有问题。”
“不是这里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最好一次说完。”
“你上午那面展示墙也有。”
终于来了。
程舒宁转过去看。
“这面墙完整做展示，会吃掉一整排靠墙座位的深度。”周明恺说，“你店不大，晚上客人停留时间又长。你到底是要展示东西，还是要人坐得舒服？”
“展示墙不是纯装饰。我会放酒、器皿，也会做一点零售。”
“那就只做必要部分。”
“整面效果更完整。”
“照片完整。”
“实际也完整。”
“实际客人腿放不下。”
两个人站在空店中间对视两秒。
程舒宁先移开目光，拿手机调出之前收藏的参考图。
“你看这个尺寸。”
“这个店至少一百二十平方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看开间。”
“也可能是镜头。”
“程舒宁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你可以喜欢，但别拿别人的面积骗自己。”
这句话有点欠。
但确实有道理。
程舒宁把手机锁屏，“那你给方案。”
周明恺蹲下去，用纸胶带在地上贴了一条线，又贴第二条。他让她从门口走一遍，再模拟取餐、送餐、客人去卫生间。
程舒宁走完，站在原本计划放高脚凳的位置上，没说话。
动线顺了不少。
“展示墙缩成三分之一，剩下做浅柜。”周明恺说，“吧台右端留出通道，咖啡和酒水共用一部分设备，但别强行全共用。晚上你需要的冰、杯具和酒，不该每次从白天设备后面掏。”
“后厨门往里移呢？”
“可以看结构。明天让施工的人过来确认。”
程舒宁又问了几个问题。
他们没再争那面墙。
过了一个多小时，墙上的需求清单被改得密密麻麻。原来十几个“必须”剩下七个，有几个被改成“优先”，还有三个直接划掉。
程舒宁看着自己的半年心血被删了不少，倒没觉得心疼。
她以前做品牌方案时也经常推翻第一版。电脑里看着漂亮的东西，到了现场照样可能卡人、费钱、难维护。该删就得删。
只是她没想到，这次负责把她的想法一条条往下删的人会是周明恺。
“你以前不是挺听话的吗？”
她一边收纸，一边顺口说。
周明恺正在拍现场照片，闻言没抬头，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小时候。”
“你记错了。”
“我没记错。你那时候——”
“那时候我多大？”
程舒宁被他问住，想了一下，“十岁？十一？”
“所以你现在拿十岁的人要求我？”
“我只是陈述历史。”
“历史别指导设计。”
她笑了一声，“行，周工。”
周明恺拍完最后一张照片，把手机收起来，“第一版平面我后天给你。后厨那边等你的人来一起确认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
他走到她最喜欢的那面墙前，用手指敲了敲。
“这面，整墙展示我不同意。”
程舒宁抱着手臂，“你上午就说了。”
“怕你以为我下午会改主意。”
“我也可以不接受。”
“可以。”
他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最后听谁的？”
“你的店，当然听你的。”周明恺说，“但我会把为什么不建议写进方案。你看完还要做，就做。”
程舒宁看着他。
这次她没再想起小时候。
至少在这一刻，他不是来给她帮忙，也不是来顺着她把想象变成图。
他有自己的判断，而且不怕她不高兴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你说服我。”
周明恺点了一下头。
走之前，他把上午说的正式合同发到她邮箱。
程舒宁低头点开，第一页就是工作室的抬头和完整报价。
她正看，周明恺已经走到门外。
“对了。”
她叫住他。
“那面墙我还是很喜欢。”
周明恺回头，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会认真否掉。”
程舒宁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拐过隔壁五金店，忍了两秒，还是笑了。
挺好。
至少合作不会无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