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默是被冻醒的。
岩缝又窄又浅,刚好塞下他蜷起来的身体。外面天光灰白,晨雾贴着草皮流动,昨夜那两团幽绿的光点不知何时散了。
他没急着动,先看面板。
【理智值:88/100】
一夜黑暗,把这个数字啃到了88。而晨光爬进岩缝的那一刻起,它就自己一点点往回爬,像退潮后重新涨起的海。
白天,理智自然恢复。
他在心里画下第一条曲线,然后开始做晨间总结。这是职业病,也是他现在唯一可靠的武器:把经验变成规则,把规则变成铠甲。
一夜下来,三条铁律:
一,生命值归零,死。
二,饥饿值归零,持续掉血,死。
三,理智值归零,昨晚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观,替他补全了这条:死,或者比死更糟。
三条路都通向毁灭。所以这个世界的生存逻辑只有一句话:别让任何一条线见底。
顺便还有一条推论:白天理智回升,黑夜理智流失。那么,白天就是唯一的作业窗口。采集、制作、探路,所有动作都必须压缩进日光时段。夜晚只有一个用途:躲。
【饥饿值:131/150】。
还能撑大半天。闻默抬手摸向腰间,摸了个空,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石斧。他把燧石揣回口袋,探出岩缝。
晨风带着露水味,扑了他一脸。他站直身体,搓了搓冻僵的手指,开始干一件昨晚就计划好的事:给这片草原建档。
观测之瞳缓缓扫过四周,像一台低空掠过的无人机。
东侧三十步,七个半埋在土里的洞口:【兔子洞·生物巢穴·产出:兔子】。食物来源,标记。但产出归产出,得有工具才行,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把这个标记降了级。
一只蝴蝶从眼前飘过:【蝴蝶·无害·吸引源:花朵】。它慢悠悠往东南飞,翅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闻默跟着走了两百步,找到一片开满小白花的花田,露水压弯了花茎,风里隐隐有水声。
水源,东南。标记。太远,今天先不过去。
最后是安全评估。昨晚那个低吼的方向,此刻静悄悄的,草丛里却散落着几撮灰毛和碎骨,某个标签写着【兽骨·可加工·材料】。能加工骨头的东西,昨晚就在那儿。
西北,危险区,绕行。
营地岩缝,天然掩体,标记为安全屋。
十五分钟,一张草原资源地图建成。闻默长出一口气,开始第一轮采集。
先是浆果。三丛灌木,他挨个观测:
【浆果丛·可采集·食材:浆果×4·成熟度:60%】
【浆果丛·可采集·食材:浆果×5·成熟度:72%】
【浆果丛·可采集·食材:浆果×6·成熟度:95%】
第三丛,数值最优。
他伸手进去摘,指尖被枝刺划了两道白痕,换来六颗暗红色的果子。摘完,标签刷新了:【再生周期:3天后】。
三分钟后从满值变空,再等三天回满。资源有刷新机制,这个世界连冷却时间都算好了。
他把一颗浆果丢进嘴里。
酸。酸得他半边腮帮子瞬间拧紧,眼泪都差点出来。可嚼到第二口,一股淡淡的甜从酸味底下渗出来,混着露水的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那是劫后余生的甜。
【饥饿值:131→143】。
六颗浆果下肚,涨了12点。他记下:浆果,单颗+2。
接着是燧石滩。
碎石地上散着几十块灰白色石头,棱角锋利的都挂着【燧石·可采集·加工原料】的标签。他挑了五块趁手的,又收集了一捆树枝、一大把干草。
然后,他在一块平石上坐下来,开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“研发”。
燧石的标签写着:【可加工·建议工具:石斧】。
石斧。他没有石斧,这正是问题所在。标签像是在说一句正确的废话。
但闻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品出一点别的味道。他重新看向燧石,深观测:
【燧石·可敲击取刃·刃部锋利度:高】。
再看树枝,长注视,信息展开:【树枝·可加工·基础工具柄】。
再看干草:【干草·可搓制·绳结材料】。
三条信息在脑子里自动拼接:燧石敲出刃,树枝做柄,草绳捆扎固定。
一个清晰的组装图纸,凭空悬在他的意识里。
闻默盯着那三条标签,沉默了几秒。作为一个做了五年数值和关卡的设计师,他对这套“提示-引导-组装”的流程熟得不能再熟,熟到心里发毛。
因为这套流程,是他这种策划设计的。可现在,是这个世界在引导他。
“冷静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信息来源存疑,但信息本身经过验证就是有用的。先记下来。”
他动手了。
燧石相击,敲出刃口;草绳三股搓紧;捆绑,校力,试挥。整套动作他明明是第一次做,手上却流畅得诡异,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带着他把每个角度都掰到最优。
第三斧试挥下去,风声干脆利落。
【石斧·耐久:100/100·攻击:27】
淡蓝色的标签浮在斧柄上方。闻默握着它,忽然觉得,是数据告诉他该这么造的。
他把这个念头连同那阵违和感,一起标记存档,不敢深想。
石斧在手,兔子洞群升级为可攻略目标。但他没急着去。攻击27,兔子25血,理论上一斧一只,可他连挥三下的体力消耗都没测过,而且兔子速度8,比他快。
数据不齐全的时候,最忌讳的就是上头。
他背起战利品往回走。营地方向,安全路线,上午时段,理智86,饥饿139,一切都在计划内。
变故毫无预兆。
右前方三十米,草丛无风自动。观测之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示警,两点幽绿撞进视野:
【猎犬·生命:60/60|速度:11|仇恨范围:15米|攻击:8】
数字第一次和死亡划上等号,撞进他的眼睛。
闻默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,脚钉在原地,膝盖不受控地撞了一下。小腿肚在打颤。冷意还在,腿已经先想跑了。
冷静。算账。
它60血,石斧一斧27,三斧就能砍死;它咬一口8点,他80血,理论上能扛十口。看似能打。可变量有三个:他没挥过实战斧,耐久会掉;被咬会硬直,一硬直就是连击;还有,猎犬这种东西,通常不会只来一只。
理论上能赢,变量上必输。这笔账不能算。
跑?他自己面板上的速度7,对它的速度11,跑不过。
跑不过,又打不起。只剩一条路:让它不想追。
闻默盯着那串标签,目光死死锁在最下面一行。深观测,专注,再专注。
新的小字浮现出来:【习性倾向:避水】。
避水。
而水源,东南,他上午刚标记过。
猎犬压低身子,喉音在草丛里滚动,开始试探着逼近。15米仇恨范围的倒计时,在他脑子里一格格走。
闻默没有转身就跑。转身跑是猎物,猎物会激发追杀欲。他侧着身,一步一步向后退,像退却,又像引路。十二米。十米。猎犬从草丛里探出头来,灰黑色的皮毛,裂到耳根的嘴,涎水拉成丝。
八米。
它扑过来的瞬间,闻默转身就冲。
地面在脚下滑成一片绿,肺像破风箱,身后爪子刨地的声音越追越近。第一扑擦着他小腿撕下来,火辣辣一条血口子。【生命值:80→76】。
疼,但比预想的轻。攻击8,这一下带走了4点,说明只蹭到一半。
第二扑到的时候,他已经冲进了浅河。
水凉得刺骨,没过膝盖,河底的卵石打滑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对岸蹚,身后的水声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,猛地停了。
闻默回头。
猎犬立在岸边,前爪刨着湿泥,喉音滚得一声沉过一声,却死死不肯下水。一双幽绿的眼睛瞪着他,来回踱步,绕着一小圈,像个暴怒的疯子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。
标签没骗人。避水,是真的。
闻默拖着腿上了岸,弯腰捡起两块石头,朝下游五十米外的灌木丛狠狠砸过去。哗啦一声响,猎犬的耳朵立刻转向那边,踱步的方向也跟着偏了过去。
他趁这个空当,一头扎进了岸边的芦苇丛,把自己埋进去,只留一条缝看外面。
猎犬在对岸咆哮了足足一刻钟,最终掉头消失在草浪里。
世界重新安静下来。
闻默瘫坐在芦苇丛的湿泥里,小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,石斧横在膝上,半边身子都是泥水。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惨样,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,越笑越大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笑完了,他靠着苇秆,望着头顶一线蓝天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原来看到数字,就是看到活路。”
傍晚,他简单处理了伤口:布条是从衬衫下摆撕的,绑得不太专业,但观测面板没有出现“感染”之类的负面状态,暂且合格。
他靠着芦苇啃浆果,看【理智值】慢悠悠爬回92。夕阳把河面烧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,芦花被风推着,一层层往一个方向倒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缕烟。
河的下游,大约一里开外,一缕笔直的炊烟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烟的根部,隐隐有一簇跳动的火光。
炊烟意味着火。火意味着掌控。掌控意味着,智慧生物。
闻默浑身的肌肉一寸寸绷紧。他抓起石斧,把观测之瞳的焦距往那处压过去,视野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暖色。远处,超出了可观测范围,什么都读不出来。
烟还在升,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,圆框镜片上映着两点细小的火光。
这个世界,还有别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