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炊烟烧了整整一夜。
清晨,睡足一觉的闻默蹲在岩缝口,看着下游方向那道重新变浓的白烟,做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重大决策。
炊烟,等于智慧生物。风险:敌友不明,对方手里的东西可能比石斧先进得多。收益:情报。这世界有没有别人、别人怎么活下来的,以及最关键的,他不是唯一被卷进来的倒霉蛋。
收益无法量化,风险无法排除。按他的决策模型,这种情况应该绕开。
可他站起身,朝下游走了。
原因只有一个:冬天。
昨晚深观测河面时,视野角落曾浮起过一个他没来得及细看的标签,今早他又测了一遍:【季节:秋·进度:第3天/20天】。秋天只有二十天,秋天之后是什么,标签没说,但任何一个做过季节系统的人都知道秋天后面排着什么。
一个人,一把石斧,一袋浆果,过不了冬。他需要情报,而情报长在那缕炊烟下面。
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风险也是数据。”
他检查了一遍装备:石斧,耐久94;燧石三块,浆果一把,草绳两根。然后沿着河岸出发。
越往下游走,草越深。走出约莫一里,小河拐了个弯,弯道内侧是一片缓草坡,炊烟就来自坡后。
闻默放慢脚步,观测之瞳扫向坡顶。
就在这一刻,视野里骤然炸开一蓬猩红。
【蜘蛛·生命:100/100|攻击:6|状态:伏击·锁定目标:你】
草坡的阴影里,一只狗一样大的黑蜘蛛正贴着地面,八条腿收拢,蓄势。
它比他先看见了他。
黑影弹射而出,八条腿刨出一条直线,快得只剩残影。闻默侧身,斧背抡过去,闷响,蜘蛛被砸偏半尺,腥臭的风擦着耳朵刮过去。
【生命值:80→74】。
第一口没咬实,蜘蛛已经翻身,尾针泛着湿冷的光。100血,一斧27,四斧;它攻击6,会喷网。账面上能打,实战里全是窟窿。
他咬着牙硬扛,把石斧抡出第二道弧线。
弧线还没抡完,一道黑影从他头顶飞了过去。
铛!
一记锅铲带着风声横拍在蜘蛛侧脸,两百多斤的凶虫像被卡车撞了,整只横飞出去,在草地上砸出一条沟。
闻默保持着挥斧的姿势,僵在原地。
一个姑娘从草坡上跳下来,圆脸,马尾沾着草屑,腰间系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一手拎着口黑得发亮的旧铁锅,一手拎着长柄锅铲。她落地没停,两步抢上去,对着挣扎翻身的蜘蛛反手三铲,铛、铛、铛,稳得像在颠勺。
第三铲落下,蜘蛛不动了。
【蜘蛛·生命:0/100·状态:死亡】
淡蓝色的0字浮起来的时候,姑娘已经拎着锅铲转过身,上下打量他:歪掉的眼镜,脸上的土,小腿上渗血的布条,还有那把举了半天忘了放下来的石斧。
“没事吧?”她问,“伤我看看。”
闻默没回答。
他盯着她的头顶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生命值、饥饿值、理智值,三行全是空的,空得连一个零都没有。他第一次对人类使用观测之瞳,视野里浮起的只有一团模糊的暖光,毛茸茸的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盏灯。
他观测过兔子、猎犬、蝴蝶、燧石,全世界的万物都挂着明码标价的标签。
唯独眼前这个人,读不出来。
“你头上怎么没有数字?”他脱口而出。
姑娘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用一种“这人摔傻了吧”的眼神看他,没好气地伸手把他歪掉的眼镜扶正:“你头上才有数字!摔哪儿了?先过来,伤口得处理。”
闻默心里翻起惊涛。
她能看见?不对,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反驳和嫌弃,“数字”在她嘴里只是傻话。可她接这个词接得太自然,没有一秒迟疑。而她自己头顶,是一片连系统都读不出的空白。
这个女人,到底是什么?
“喂。”锅铲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发什么呆?腿不想要了?”
他跟着她走回了坡后的营地。所谓营地,是河湾背风处一块平地:三块石头架着锅,旁边码着柴,木箱上摊着几样收拾干净的食材。
她蹲下来解开他腿上的布条,从围裙口袋摸出一小撮盐撒在伤口上,疼得他一哆嗦,再用干净布条缠好,打了个利落的结。
“划了道口子,没伤着筋,养两天就好。”她拍拍手站起来,“我叫姜暮。你呢?”
“闻默。”
“哪个闻,哪个默?”
“闻所未闻的闻,沉默的默。”
“好名字,省事。”姜暮点点头,拎锅上架,“坐吧,马上开饭。饿着肚子,伤口好得慢。”
锅里的水汽升起来的时候,闻默皱起了眉。
她往锅里下萝卜块,下兔子肉。木箱边上的绳套陷阱他早看见了,清晨下的。然后是盐,一小撮干香草。火苗舔着锅底,白汽一层层往上冒。
脑子自动开始核算:生火的柴,炖煮的半个时辰,香气暴露位置的风险。而野果即摘即食,单颗加2点饥饿。
“吃野果更高效。”他听见自己开口,“野果即时补给,你的汤要多花半个时辰和一堆柴火。从投入产出比看,不合理。”
姜暮搅汤的手顿了顿。
她回过头,很认真地看着他,然后把他方才对蜘蛛都没露出的凶劲,全数拍在了一句话里:
“先吃饭。天大的事,吃完再说。”
“效率不是情绪能决定的。”闻默不肯退,“半个时辰,足够我砍二十根柴或者再探一里地。”
“哦?”姜暮笑了,拿锅铲点点他,“那你说,饿着肚子算出来的效率,和吃饱了算出来的,哪个准?”
闻默张了张嘴。
他想找出这句话的逻辑漏洞。可脑子里的核算线程,真被那阵汤香乱了一拍。低血糖状态下决策质量下降,这是他自己都没敢细算的变量。
姜暮没等他反驳,一碗汤已经怼到了他面前。
碗沿豁了口,汤面上漂着油花和葱花,热浪直扑他一脸。他下意识调动观测之瞳。
【萝卜肉汤·饥饿:+40|生命:+5|理智:+10·状态:滚烫·增益:温暖】
他愣住了。
数值是真实的。他喝了一口。烫,烫得舌尖发麻,可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,再从胃里往外烫开,烫到四肢。面板应声跳动:
【饥饿值:118→150】
【生命值:74→79】
整整40点饥饿,外加血量。这碗汤等于二十颗浆果。不对,浆果给不了理智,更给不了这种从胃里升起来的踏实。
他坐在火边,捧着碗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:数值之外,还有些东西在起作用。滚烫的汤,炝锅的香,另一个活人坐在对面喝汤的声音。
那是什么,他说不清。
但他没有再反驳。
姜暮看他喝完,把第二碗也盛上,这才慢悠悠开口:“昨天就看见你打猎犬了,隔着一里地,狗叫得整个河湾都听得见。能从猎犬嘴底下活着过河的,是个人物。”
“你昨天就在看?”
“看见了烟,也看见了狗。”她坦然承认,“所以今早看你还敢往这边走,胆子也行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?”闻默放下碗,直视她,“或者,什么东西。”
姜暮没恼。她把自己那碗汤喝完,用袖口抹了下嘴,叹了口气。
“和你一样的东西。两天前的晚上,我在后厨备菜,眼前一黑,就摔在这条河湾里了。睁眼就有三行字:生命值、饥饿值、理智值,跟游戏似的。没有解释,没有地图,没有回家的门。就一锅一铲,跟着我一起摔下来了。”
同样的经历。同样的三线面板。同样的莫名其妙。
“你的面板,”闻默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念实验记录,“自己能看见?”
“废话,不然我报给你听?”姜暮随口道,【生命值100,满的。饥饿值150,也满。理智值120。怎么,你的不一样?】
“一样。”他避开了她的眼睛,也避开了那团读不出来的暖光。观测读不到她,她自己却看得见自己。这中间的信息差,他暂时解释不了,先记下。
“那就结个伴吧。”姜暮收了碗,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一个人在这儿活不长的。搭个伴,我管饭,你管别的事。”
闻默沉默三秒,完成决策:一,她的战力实测超过他,那只蜘蛛他打不过;二,食物增益实测有效,那四十点饥饿做不得假;三,变量:他读不出她的数值,是风险,但一个系统唯一读不出的存在,本身就是最高价值的情报。
收益大于风险。并且,他不想承认的是,那碗汤的余温还在胃里。
他伸出手。
“成交。”
姜暮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握手的时候劲很大:“成交!先说好啊,我这人别的不挑,就一条规矩。”
她指了指那口黑铁锅。
“饭点必须回来吃饭。”
闻默点头。这一次,他没提效率。
收拾行囊时,太阳正往下沉。夕阳把小河染成熔化的铜,姜暮把锅铲别回腰间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去收绳套。
闻默背起装着燧石和浆果的布包,转身,目光越过河湾。
草原的尽头,暮色里浮起一道墨绿色的轮廓。
森林。
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,树冠层叠着压向天边,像一头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。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,里面裹着此起彼伏的叫声:尖细的、嘶哑的、咯咯笑一样的,不属于他观测过的任何一种生物。
他调动观测之瞳望过去。
太远了。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墨绿,和一串浮动的灰色问号。
“喂,看什么呢?”姜暮背着锅走过来,顺着他目光望去,咂了咂嘴,“好家伙,树真多。柴火管够。”
闻默没说话。
他推了推眼镜,把那片森林和那些听不出名堂的叫声,一并标进了观测清单,优先级:高,状态:未知。
数据不会骗人。
只是这个世界的数据库,他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