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烬从裂隙里爬出来时,第一件看见的东西,是自己的猎神者徽记。
那枚黑铁徽记被钉在木牌中央,边角已经锈死,下面用白漆写着一行字:
深渊魔物,祁烬,见者上报,赏银三十枚。
木牌立在无灯渡口的石阶旁。渡船早没了,河面被灰雾压得很低,几间废屋的门窗都用木板封着,门栓却松了一根,风一吹,门板便来回晃动。
祁烬扶着石阶站直,身上的黑衣贴在皮肤上。七年不见日光,他的脸比记忆里更瘦,左眼下多了一道细长的灰纹,从眼角一直压到颧骨。
裂隙在他身后慢慢合拢,像一张疲倦的嘴。
他没有回头,伸手拔下了木牌上的徽记。
铁钉在木头里卡得很紧。祁烬用力一扯,徽记连着一小块木屑落进掌心。灰尘沾在他的袖口,露出里面已经发白的旧布。
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祁烬抬眼,看向渡口尽头。
三辆黑色铁车停在了废屋外,车身上印着黑塔的细长尖顶。十六名巡吏下车,穿着灰甲,手里握着短弩和钩刃。为首的人年纪不大,腰间挂着一盏封死的铁灯。
“搜过了?”那人问。
“屋里没人,只有几户流民躲在地窖。”一个巡吏答道,“要不要清出来?”
领头人扫了眼渡口,最后将目光停在祁烬身上。
“先不用。”
他抬手,旁边的巡吏便从车里搬下一只木箱。箱盖打开,里面铺着旧布,放着一截断刃。
断刃只有半尺长,刀身残缺,刃口发黑。柄上的铜环已经磨平,但祁烬仍看见了那串编号。
七。
那是旧队的编号。
“黑塔通缉的东西,自己找上门了。”领头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,对着看了看,“祁烬,猎神者小队第七席,七年前死于无底渊。”
祁烬站着没动。
断刃旁边,旧布上落着一滴没干的血。血色很暗,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硬挤出来的。
“把刀留下。”他说。
领头人笑了一声,手指敲了敲铁灯的灯盖:“传闻里,深渊魔物会说人话。看来是真的。”
他把铁灯打开。
灯里没有火,只有一枚指甲大小的红色晶片。晶片亮起时,祁烬胸口传来一阵钝痛,埋在肋骨后的东西被牵动了。
七年前,他被钉在祭台上时,也见过这样的光。
“放下武器,跪地受缚。”领头人说道,“你体内有深渊污染,黑塔会替你净化。”
祁烬的视线落在那枚晶片上,又移到断刃。
“你们从哪儿拿到的?”
“死人用过的东西,问那么多做什么?”
祁烬没有再问。他抬脚走下石阶,鞋底沾着河岸的湿泥,在灰白石面上留下两个深色脚印。
巡吏同时抬弩。
“停下!”
祁烬继续往前。
第一支弩箭射向他的喉咙。他偏头避开,手掌从箭杆旁擦过,五指扣住领头人的手腕。对方的短剑还没出鞘,肩膀已经被拧得转了半圈,整个人撞在铁车边上。
弩弦接连响起,箭头擦过祁烬的衣摆,钉进后面的木门。门板上那根松动的门栓掉在地上,滚到墙角。
祁烬捡起一支落在脚边的钩刃,反手掷出。钩刃打偏一名巡吏的弩,带着他翻倒在泥里。剩下的人冲上来,短刃和铁棍同时落下。
他侧身让过棍头,肘尖撞中一人的胸口,又抓住另一人的衣领,将人按进装断刃的木箱。木箱裂开,旧布和碎木散了一地。
领头人捂着手腕后退,厉声喊道:“用神术!别让他靠近灯!”
两名巡吏结印,灰甲上的红线依次亮起。地面浮出一圈细密的红纹,像锁链一样缠向祁烬的脚踝。
祁烬低头看了一眼。
胸口的灰纹向外扩散,黑色细线从衣领下钻出,贴着他的脖颈爬上脸侧。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,心跳随之沉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。
一缕黑气从掌心涌出,红纹刚碰到他的鞋底,便像被火烤过的绳子一样缩断。两名施术的巡吏同时跪倒,鼻腔里流出细细的血。
祁烬走到领头人面前,抓住他的头发,把他拎到木箱旁。
“断刃。”
领头人看着他脸上的黑线,喉结动了动:“你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祁烬的手指收紧,领头人的脸撞上箱沿,额角裂开一道口子。他没再动第二下,只把断刃拿了起来。
刀柄入手的瞬间,血迹渗进他的掌纹。
渡口的风停了。
祁烬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从耳边传来,而是从刀里一点点挤出来。
“第七席,献血完成。”
“神骸未醒,继续。”
“别停,祁烬的骨头还不够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夹着铁链拖动的摩擦声。有人在哭,哭得很轻,像被布堵住了嘴。
祁烬的手背绷起青筋。
画面只闪过一瞬。
白骨堆成的台阶,倒悬在黑暗里的巨大骸骨,七道披袍身影站在祭台边。一个人跪在他的右侧,手里的长剑刺进地面,剑柄上有一道清楚的圣庭纹章。
随后,所有声音被水淹没。
祁烬猛地闭了闭眼,断刃上的血干了,掌心只剩一层暗红。
胸腔深处传来饥饿感。
那不是想吃饭的饥饿。黑气沿着肋骨缓慢收缩,附近受伤巡吏的血味变得清晰,连皮肤下的血流声都能分辨。
一个倒在地上的巡吏抬手去摸短剑,手腕上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。
祁烬的目光停在那处。
领头人趁机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哨,刚要吹响,祁烬抬手掐住了他的喉咙。银哨被捏落,掉在两块石头之间。
“谁主持的仪式?”祁烬问。
领头人脸色发紫,仍咬着牙:“你以为……回来就能问清楚?”
祁烬五指缓缓收拢,胸口的黑线越过锁骨。那名领头人的血气顺着他的手掌涌来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管子接进了体内。
他听见体内的神骸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
再用一点力,这个人就会死。
祁烬看着他,忽然松开手。
领头人跪倒在泥里,捂着喉咙咳嗽,咳出的血落在鞋尖前。
“回去告诉黑塔。”祁烬捡起那枚银哨,放到他面前,“我会去灰港。”
领头人抬头:“你要自投罗网?”
“那里有我想找的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,祁烬转身离开。没人敢拦,倒在地上的巡吏只敢用眼角看他。黑色铁车的车门半开着,里面挂着几条麻绳,车底还压着几块没清理干净的骨片。
他走出十几步,身后的铁灯忽然熄灭。
渡口重新陷入灰暗,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。那枚银哨躺在泥里,被风推着转了一圈,哨口沾上了黑灰。
祁烬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刃,拇指擦过那道旧编号。
七年前的献祭,不是临时起意。
有人提前准备了神血,有人知道他会被带进祭台,也有人在那场仪式里等了很久。
断刃上的残音又响了一遍。
“第七席……”
这一次,哭声后面多了一个人的低语,隔着很远,听不清内容,只能辨出最后两个字。
“邵凛。”
祁烬停下脚步。
前方通往灰港的路被雾盖住,路边的枯树上挂着一块新钉的黑塔告示。告示下方,密密麻麻贴着几张寻人纸,其中一张画着银瞳少女的侧脸。
祁烬没有走过去。
他只是握紧断刃,转身看了一眼无灯渡口。那几名巡吏仍在原地,没人说话,废屋门口的灰被风吹散,露出一只倒扣的木杯,杯口留着一圈发白的水痕。
然后他朝灰港走去。身后的裂隙彻底闭合,像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