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刃上的圣庭印记,在离灰港还有十里时亮了起来。
祁烬停在荒路中央,低头看着刀柄上的铜环。那道原本磨平的纹路渗出暗红光,像有人隔着刀身用指甲划了一下。
前方传来哭喊。
一队黑甲巡吏押着十几辆木车,从土坡下经过。车轮沾满泥,车厢四面钉着铁条,里面挤着流民。最前方的车上架着一只铁笼,笼中少女双手被缚,脖颈后有一道细长的黑印,正沿着皮肤向耳根爬。
“印子又动了!”
赶车的巡吏退了半步,抬手指向少女。
车旁的灰袍术士立即结印,几条白色神术锁链从空中落下,缠住少女的肩背。她疼得弓起身子,嘴里却没有求饶,只盯着路边的祁烬。
那一眼很快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她身上有深渊气息。”灰袍术士说,“送进焚车,烧掉印子,再把尸体投入港外灰井。”
少女挣扎起来:“我没有病!我弟弟还在后面的车里!”
后面的木车里传来撞门声,一个小男孩隔着缝隙喊她的名字。巡吏嫌吵,抽出短棍敲在车板上,声音立刻停了。
祁烬没有动。
断刃上的印记又亮了一次,方向正是那辆铁笼车。
黑塔在流民身上种了追猎印。
这种印子不靠眼睛找人,而是借被种印者的恐惧捕捉深渊气息。只要附近出现与深渊有关的东西,印子便会发作,流民越害怕,锁得越准。
祁烬胸口微微发紧,衣襟下那块沉寂了半日的灰白骨片,像在皮肉里翻了个身。
若从旁边绕过去,巡吏会继续追踪。只要他不出手,最多半天,黑塔便能凭这群流民锁定他的方向。
他可以等。
那名少女也可以死。
祁烬将断刃插回腰侧,朝车队走去。
“站住!”灰袍术士喝道,“黑塔押运,闲人退开。”
祁烬停在五步外,扫了一眼他的袖口。袖边沾着灰,鞋底却没有泥,说明他一直坐在车上,刚才才下来。腰间的神术匕首没有出鞘,右手却始终压着刀柄。
“你身上的印子,谁种的?”祁烬问。
术士愣了片刻,随后笑了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想看看。”
“那就进笼子里看。”
他抬手,白光从指间铺开,追猎印牵出的锁链同时收紧。少女的脸色迅速变白,铁笼底部渗出一层水,混着泥土流到车板下。
祁烬抬脚踩住那道水痕。
灰线从他靴底蔓延出去,贴着地面钻进铁笼。术士察觉不对,刚要变换手势,祁烬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没有刀光。
祁烬只伸出两根手指,夹住了那条白色锁链。
“断。”
锁链从中间裂开。
术士脸上的笑意僵住,神术失去牵引,剩余的锁链全部缠回少女颈后。黑印像活物一样鼓起,随后从她皮肤上剥落,带着一缕细细的黑烟,反向钻入术士的掌心。
术士跪倒在地,手背浮出同样的印子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一名巡吏举弩对准祁烬。
祁烬没有回答。他抬手一挥,袖口擦过弩身,弩箭偏向车轮,箭头嵌进木板。另两名巡吏扑上来,钩刃还未落下,便被他一人一掌按回地面。
动作不快,却没有多余变化。车旁的缰绳晃了几下,马鼻上落着白沫;一个装水的木桶翻倒,水沿着车辙流进草根。
灰袍术士捂住手腕,咬牙看着他:“你是祁烬?”
祁烬拔出腰间断刃,刀锋抵住他的喉咙。
“谁让你们来这里?”
术士没接话,眼睛却越过祁烬,望向最末尾的黑车。
那辆车比其余木车宽一掌,车厢蒙着黑布,四角都钉着银钉。车轮上没有泥,像是刚从铺好的石路下来。
“别碰那辆车。”术士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救的不是流民。”
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黑布被车内的东西顶出一个弧度。押车的巡吏脸色变了,其中一人立刻拔刀割向缰绳,准备驱车逃走。
祁烬回头看去。
黑车车门的缝隙里,露出一只干枯的手。手腕上套着灰铁环,环面刻着一个被抹去一半的名字。
祁烬胸口的骨片猛地一热。
七年前,无底渊底层,祭坛边缘也有这样的灰铁环。
那不是囚具,是圣庭用来标记深渊遗民的东西。
祁烬侧身让过扑来的巡吏,断刃从对方肩甲缝隙穿过,只挑开了扣带。巡吏摔进泥里,短刀脱手。其余人见状后退,没人再敢靠近黑车。
被困在铁笼里的少女忽然开口:“他们要把我们送进灰港。”
祁烬看向她。
“那里有一座旧神殿。”少女喘着气,“每隔三天,黑塔就会从各处抓人进去。进去的人不会再出来。我的弟弟在第三辆车里,他们说只要我活着,印子就会一直追你们,所以要先烧了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追谁?”
少女抿住嘴,没回答。
祁烬看向她颈后的黑印。印子已经脱落,却在铁笼边缘留下了一个极细的圆环。圆环中央,是一枚倒悬的尖塔标记。
这批人不是临时抓来的。
他们被黑塔集中押运,目的也不是处置追猎印,而是送进灰港。
灰袍术士忽然翻身抓向地上的神术匕首。祁烬脚尖一挑,刀柄撞上他的手腕,匕首落入泥水。术士脸色灰白,低声道:“你根本不知道那座殿里关着什么。”
“所以我会进去看。”
祁烬割断铁笼锁链,又走到第三辆车前。车板上的小窗被木条钉死,他拔出一根木条,里面没有男孩,只有一只沾泥的布鞋。
少女盯着那只鞋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前方的道路上,忽然亮起一排黑色灯火。
更多巡吏从灰港方向赶来,人数至少三十。领头人骑着灰马,肩甲上没有巡吏的尖塔标记,而是一只闭合的黑眼。
黑塔审判院的人。
祁烬看了一眼那些黑车,又看向已经倒地的灰袍术士。术士的手臂还在抽动,黑印顺着血管爬到肩头,刚才被切断的神术锁链,正在一寸寸烧穿他的袖子。
反噬没有停。
就在这时,黑车下方渗出几滴银白色液体,落在路面,立刻化成细小的光屑。祁烬胸口的灰白骨片自行裂开一道缝,那些光屑被无声吸了进去。
他肩侧那道从裂隙里带出的伤口,结着硬痂的边缘慢慢合拢。
祁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腹上的皮肤重新变得完整,掌心却传来一阵陌生的饥饿。不是对食物,也不是对水。
铁笼里的少女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步。
“你刚才……也想吃我吗?”
祁烬没有答。
他的牙关收紧,胸口深处传出极轻的摩擦声,像骨头在黑暗里相互碰撞。七年间,他吞过深渊里的灰火、虫骨和死去的神骸,从来没有对活物生出这种念头。
黑车里的干枯手掌忽然抓住车门。
车门向外移了半寸。
银白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少女苍白的脸上。她抬头看向祁烬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里面有人。”
灰港方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祁烬收回目光,把断刃横在掌中,转身走向黑车。
“跟上。”
少女没动:“你要进城?”
“他们押着你的弟弟进去。”
“你不怕被追猎印锁住?”
祁烬抬手,将断刃上的圣庭印记按进车门的银钉里。暗红光线沿着车架爬开,原本指向城内的印记突然改了方向,直直指向赶来的黑塔队伍。
远处,第一名骑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。
祁烬拉开车门,胸口的饥饿又往上顶了一次。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,只看见车厢里铺满白布,白布尽头坐着一个被黑布蒙住双眼的银瞳少女。
她抬起脸,准确地叫出了一个七年前才有人用过的名字。
“祁烬。”
车外的风吹过荒路,地上的水痕慢慢干了。祁烬握紧断刃,站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