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港的黑市没有门,只有三条被油布遮住的巷子。
祁烬刚踏进第二条巷,身后的摊贩便收起了摆在地上的骨针。弥珞低着头,黑布已经解下,银瞳藏在兜帽阴影里。她的鞋底沾着城外的盐泥,在满是鱼鳞和煤灰的石板上留下两串浅印。
前方有人挡住了路。
那是个穿褐色短斗篷的女人,身边没有护卫,手里却提着一盏没有点火的铜灯。她看了祁烬一眼,又扫过他握刀的手。
“猎神者的步子,走进黑市还这么直,不怕撞上旧债?”
祁烬停下。
女人把铜灯往旁边一挂,露出腰间一排细小的金属盒。每个盒盖上都刻着不同神国的印记,有的已经被刮花。
“白荼。”她说,“卖遗物,也卖活人的消息。你要找七年前那支猎神队的物资流向,我有东西能帮你。”
祁烬的目光落在她鞋尖。
鞋尖沾着新鲜的仓灰,不是这条巷子的灰。
“你去过仓库。”
“去过。”白荼笑了笑,“还活着出来了。”
弥珞侧过脸,视线停在铜灯上。灯芯没有油,灯罩内却留着一层淡蓝色的粉末。
“里面装过神血。”她说。
白荼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手指却在灯柄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银瞳姑娘的眼睛,果然比传闻里麻烦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祁烬问。
“我认识很多东西,偏偏不认识她。”白荼没接这句话,抬手从斗篷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旧皮纸,“这是一张神墓残图。东海七墓,第三墓的入口和封门方式都画在上面,虽然缺了右下角,至少比你拿刀撞墙有用。”
祁烬没有伸手。
“价码。”
“港口十七号仓库,取出一块星铜账牌,完整交给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取?”
“因为账牌在圣庭的货里。”白荼把皮纸收回袖中,“仓库今晚换岗,外面有两队黑塔的人,里面还有封蜡。能进去的人不一定能出来,能出来的人未必认得账牌。”
“所以你找我。”
“我找的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、又从深渊里爬回来的人。”她看着祁烬胸口的位置,“这类人,通常不怕多一条罪名。”
巷口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。白荼转头看了一眼,神色第一次沉了下来。
她抬手打了个响指,旁边卖鱼的老人立刻把摊布向下一扯,露出后面的暗门。暗门上有三道横栓,其中一道松着,缝里漏出潮气。
“谈不谈?”
祁烬扫过巷口,又看向她手里的皮纸。
“先看图。”
白荼伸出两根手指,敲了敲自己的额角:“你还没付钱。”
祁烬转身就走。
弥珞跟了两步,忽然回头问:“那块账牌里,有你族人的东西?”
白荼没说话。
摊位下方的水桶里浮着几片鱼鳞,灯光一照,白色的鳞片上沾着红色碎屑。白荼弯腰把铜灯取下,重新挂回腰侧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“不是听见。”弥珞看着她,“是它在说。”
白荼的手停在半空。
弥珞指向她腰间:“那盏灯里残留的神血,记得一艘被拖进仓库的船。船上有很多骨头,骨头上刻着同一个姓。”
白荼别过脸,像是在看巷口堆着的空木箱。
“账牌上的封蜡,能辨认吗?”
“如果没有被重新封过,可以。”
“那就成交。”白荼把皮纸递给祁烬,“账牌归我,神墓图归你。至于仓库里其他东西,你拿到手的算你的。”
祁烬接过皮纸,展开看了一眼。图上的线条被海水泡过,几处墨迹已经散开,但东海沿岸的七个黑点仍在,第三个黑点旁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他折起地图。
“带路。”
白荼却没有动。
“我说的是成交,没说我要带你去。”
“你去过仓库。”
“所以我知道哪条路会死人。”她抬起下巴,指向巷口,“你从那里出去,往左走三十步,会遇到穿灰甲的赏金客;往右走,卖你消息的人已经等了半刻钟。你可以自己选。”
祁烬握住刀柄。
白荼笑得很轻:“别这样看我。消息是我卖的,价格比账牌便宜。你只要走出这条巷子,他们就会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巷口的油布被人掀开。
七名赏金客堵住了左边。他们穿着不同式样的旧甲,领头那人手臂上缠着黑塔的布条,手中提着一把短弩。右边的屋顶同时落下三道影子,弯刀在雨水里泛着暗光。
两边都没有急着动,像是在等祁烬做选择。
“白掌柜,”左边的领头人喊道,“我们要的是活的,赏金翻两倍。”
“我卖的是位置,不卖结果。”白荼站到摊位后面,伸手拿起一只茶杯。杯口留着一圈干掉的水痕,“谁先把人带走,谁拿钱。”
右边的人骂了一句,弯刀先出。
祁烬向前半步,刀背撞开弯刀,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将人掼到墙边。墙砖上有一道旧划痕,正好被那人的肩甲擦过,碎屑落进旁边的鱼桶。
左边短弩同时放箭。
弩矢擦过祁烬肩头,钉进白荼身后的木柱。她低头看了眼箭尾,又抬手端起茶杯,往后退了半步。
弥珞伸手抓住祁烬的衣角。
“左边那个人,血里有封印。”
祁烬没有回头:“哪一个?”
“领头的。封印在心口,里面装着黑塔的追猎印。”
祁烬眼神一冷。
那名领头人已经抽出长刀,刀锋上的黑纹与第2章里见过的追猎印极其相似。对方显然不是来领赏的,而是想借他的力量触发印记,确认深渊气息。
“白荼。”祁烬看向她,“你把黑塔的人也叫来了。”
“我只卖给了赏金客。”白荼答得很快,“黑塔的人混进来,是他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那你最好也有本事保住账牌。”
祁烬冲向左侧。
领头人挥刀封住路,胸口的黑印被祁烬身上的气息牵动,沿着衣领向外爬。下一刻,黑色细线从甲缝里透出,组成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周围摊位上的人开始后退,鱼桶被撞翻,污水沿着石板缝向下流。
祁烬没有与他硬拼,反而收刀侧身,让长刀从肩旁掠过。他一手扣住对方手腕,另一手按上那人的胸甲。
神骸的力量顺着掌心钻出。
领头人闷哼一声,胸口的黑印迅速缩成一点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住。祁烬能感觉到那股神力正在往自己体内沉,带着活人的热度,也带着一阵细微的饥饿。
他的手指停了半瞬。
再多一分,眼前的人就会被吸干。
弥珞看见了他掌背浮出的灰白纹路,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够了。”
祁烬看了她一眼,松手。
领头人跪倒在地,胸口的追猎印失去光泽。右边三名刀客趁机扑来,白荼忽然抬脚踢开摊位下的暗门,一股浓烟从门里涌出,带着刺鼻的辛味。
“往仓库方向跑!”她喊,“不想死就别走左边!”
祁烬抓住弥珞的肩,带她冲进烟里。
两人穿过暗门后的窄道,身后传来刀刃碰撞和摊贩的叫骂。暗道很低,祁烬不得不侧着身走,墙上挂着一排晒干的海草,弥珞经过时碰掉了一束,草梗落在她帽檐上。
“她故意的。”弥珞说。
“谁?”
“白荼。她知道两边的人会打起来,也知道你会先处理带追猎印的那个。”
祁烬脚步没停。
“她想看我会不会失控。”
“还想让你替她清路。”
“你还帮她辨封蜡。”
弥珞抬手拂掉帽檐上的海草:“因为她想找的不是钱。”
暗道尽头有扇铁门。门栓从里面插着,缝隙下透出仓库区的灯光。祁烬刚要推门,白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你们走得倒快。”
她没有带上任何人,斗篷边缘沾了泥,手里多了一把细窄的钥匙。她把钥匙插进铁门,开锁时,门把手上的铜皮被磨得发亮。
“他们暂时不会追过来。”白荼说,“不过你们刚才闹出的动静,最多一炷香就会传到黑塔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找你?”
“我在灰港卖了十年东西,最不缺的就是假名字。”
铁门打开,外面是一条堆满木箱的货道。十七号仓库就在前方,黑色墙面上钉着圣庭的银十字。门口站着两名守卫,腰间悬着白蜡封条。
白荼没有立刻出去,而是将一枚薄如指甲的铜片塞进祁烬掌心。
“仓库第三排,最里面的铁柜。星铜账牌在夹层里,柜上有三道封蜡。第一道是圣庭,第二道是黑塔,第三道不是神国的印。”
“你知道第三道是什么?”
“知道就不会找你了。”
她从腰间取下铜灯,递给弥珞:“你能读封蜡,我要你告诉我第三道印记的来处。若账牌上的名字和我族人有关,价码另算。”
祁烬看着她:“你想复活他们?”
白荼接灯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“我只想先找到骨头。至于骨头还能不能认人,等我拿到再说。”
她把一小瓶黑色药粉倒在仓库外的水沟里。水面很快泛起一层油光,门口两名守卫的影子被映得模糊起来。
“进去吧。”白荼说,“你们若拿到账牌,我在旧钟楼等。若拿不到,我也会把你们的消息再卖一次。”
祁烬推门前,忽然问:“你卖给谁?”
“这次是圣庭骑士。”
弥珞抬起头。
远处的港口传来三声钟响,守卫腰间的白蜡封条同时亮起。白荼脸上的血色褪了些,她抬眼望向街道尽头。
一队披着银灰斗篷的骑士正穿过雨幕,领头的人没有举旗,只有腰间那柄旧剑露出半截。
剑柄上的纹路,祁烬见过七年前的那场仪式。
邵凛到了。
白荼把铜灯往弥珞手里一塞,转身退入暗道。
“账牌归我,地图归你。”
祁烬推开仓库侧门,低声道:“如果我活着出来。”
白荼站在门后,没接话。她看着那盏铜灯,又看了看街口逐渐逼近的骑士,手指在斗篷下摸到一块旧骨牌。
骨牌上刻着一个被刮掉一半的姓。
仓库门缓缓合上,外面的灯光只剩下一条细缝。弥珞捏住封蜡,银瞳在黑暗里亮起。
第三道封印里,有人在说话。
“祁烬,别打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里面封着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