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侧门刚被推开,街口的钟就敲了两下。
祁烬停在门槛内,没有再往前。
雨后积水沿着石板缝往低处流,十几名圣庭骑士已封住两头巷口,白披风下摆沾着港区的黑泥。弩机架在货箱后方,弩矢头部涂着一层浅金色的封术漆,雨水顺着箭杆往下滴。
最前方那个人没有戴头盔。
邵凛站在一盏倾斜的街灯下,深色骑士甲的肩甲多了一枚授勋银章,左手按着剑柄,右手拿着一张盖了黑塔印的拘捕令。
七年过去,他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斜划到耳后的旧伤,站姿却还是当年那样,剑鞘朝外半寸,留给身后人足够的视野。
白荼从仓库另一侧的破窗翻出来,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星铜账牌。她落地时崴了一下,鞋跟踩进水洼,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你说的两拨赏金客,”祁烬开口,“一拨是圣庭?”
“我只卖了你的旧名。”白荼把账牌塞进袖中,抬眼扫过骑士们,“没卖你从深渊里带回来什么。”
弥珞站在祁烬身后,兜帽压得很低。她没有看骑士的弩,目光却落在邵凛手里的拘捕令上。
那张纸的封蜡是黑色的。
雨水打湿了纸边,封蜡却干燥得不合常理,中央压着一只没有瞳孔的眼。
邵凛隔着十来步,看向祁烬。
“放下武器。”
祁烬没动,断刃垂在身侧,刃口还留着仓库铁门上蹭出的白痕。
“七年前,祭坛底下也是这句话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,只有一扇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得来回晃。窗台摆着半盆蔫掉的薄荷,盆底积了水,叶子贴在泥上。
邵凛的目光在那把断刃上停了片刻。
那是他亲手递给祁烬的刀。七年前进无底渊前,祁烬原来的长刀断在裂谷,邵凛把自己的备用刃拆下来,说过一句“回来再还”。
如今刀回来了,人也回来了。
“黑塔审判院接管此案。”邵凛说,“你在港外杀了执刑官,闯入禁运仓库,按律——”
“按哪一条律?”祁烬打断他,“献祭队长,算不算圣庭的律?”
后排有骑士握紧弩柄。有人低声叫了句“队长”,很快又闭上嘴。
邵凛的下颌绷了一下,仍旧没有拔剑。
“我签过命令。”
“谁给的命令?”
“不能说。”
祁烬往前走了一步。
街边的水面晃开,几个骑士的弩机同时抬高。白荼退到一只旧酒桶旁,摸出一枚薄铜片夹在指间。她没打算替谁挡箭,只是账牌还在她身上,圣庭若把人都带走,这一趟就白跑了。
“七年前,赤脊裂谷。”祁烬看着邵凛,“你带人封了退路,亲手把锁链扣在我手上。你签的是什么命令?”
邵凛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眼前掠过一间没有窗的祈祷室,桌上放着妹妹的发绳,绳尾沾着干掉的血。负责传令的主祭把那份命令推过来,说只要签字,邵宁就能离开黑塔的病房。
命令上写的是:协助封印深渊裂口。
后来祭坛升起,祁烬被拖向神骸时,他才看见第二页。那张纸被火烧去大半,只剩一句——以猎神者血肉,承载渊骸。
“我签过命令。”邵凛又说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件事,我认。”
祁烬的刀尖抬起。
“那就拿命认。”
邵凛终于拔剑。
剑身离鞘时,圣庭纹路从护手一路亮到剑尖。祁烬先动,脚下踩过一块翘起的石板,断刃直取邵凛咽喉。邵凛横剑格住,金色术光和灰白的深渊气息撞在一起,近处酒桶的木箍裂开,里面发酸的麦酒流到街面上。
邵凛被压退半步,靴跟顶住石板边缘。
祁烬的力道比七年前重得多,剑刃相接处浮出细小黑纹,顺着他的圣剑往上爬。邵凛手腕发麻,忽然撤剑侧身,剑锋擦着祁烬肩侧划过,只割开一层外衣。
他没趁机刺入心口。
祁烬反手一肘撞在他胸甲上,邵凛后背撞上街灯杆,灯罩摇了几下,里面的灯火灭了。后排骑士要上前,邵凛抬手止住。
“别放箭。”他说。
“长官,他身上有深渊反应——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弥珞忽然从祁烬身后探出手。
她没有碰那张拘捕令,只是隔着雨线,指尖朝黑色封蜡停了一下。封蜡中央那只无瞳的眼缓缓裂开,一缕淡银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。
弥珞脸色白了几分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“它在找我。”她说。
邵凛的剑锋顿住。
黑色封蜡自动融化,沿着纸面爬出细细的线,最后在拘捕令背面拼出一行暗红的小字。
银瞳活体,优先收押。猎神者,可损毁。
邵凛盯着那行字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这不是圣庭正常的缉捕令。黑塔用的是活祭封蜡,只有押送神性遗物和特殊祭品时才会加上第二层密令。
祁烬看见了那行字,断刃转向弥珞前方,挡住她半边身子。
“原来你不是来抓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道密令。”邵凛说。
“你签过命令。”
这一次,邵凛没接话。
他看向弥珞。少女的银瞳藏在阴影里,封蜡的光却映在她脸上。她站着没动,手指还悬在半空,像是怕碰到那张纸,又像是从纸里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“黑塔的人给她戴过骨牌。”弥珞轻声说,“牌子背后有很多名字……有人哭,有人求他们别把门打开。”
白荼皱了皱眉,忽然把袖中的账牌取出来。
星铜表面沾着仓库的灰,边角有一道新鲜划痕。账牌靠近那封蜡时,背面几排模糊的运输编号亮起来,其中一行写着:灰港十七号仓,活体钥印,转送黑塔。
她本来只想找族人的遗骨去向,可这块账牌上没有遗骨,没有禁物,只有一批批被涂黑的“活体钥印”。
白荼把账牌攥回掌心,眼神变了。
“邵骑士,”她说,“你们圣庭的账做得真干净。人被写成货,连重量都标好了。”
邵凛看了一眼账牌,没有伸手去拿。
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像有新的队伍正从主街赶来。邵凛耳边的传讯石亮起红光,一个冷硬的男声从石头里传出。
“邵凛,汇报。”
是黑塔审判院的监察使。
邵凛抬起传讯石,视线仍落在祁烬身上。
“目标已交战。”他说,“猎神者负伤,正向港外逃窜。我会继续追捕。”
传讯石那端停了半息。
“银瞳目标呢?”
邵凛把拘捕令翻过去,踩进脚边的积水里。黑色封蜡被鞋底碾碎,红字混进泥水,转眼看不清了。
“仓库爆炸时未见活口。”他说。
“确认?”
“确认。”
祁烬没有放松刀。
他知道邵凛撒谎不代表赎罪。七年前,这个人也曾站在祭坛边,说过“这是唯一的办法”。
邵凛收剑入鞘,转身面对自己的骑士团。
“仓库账牌失窃,封锁改为逐户搜查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西巷堆着走私货,先查那边。南边下水道年久失修,派两个人去看,别堵死出口,免得嫌犯折回来。”
副官抬头:“长官,南边是最短的出港路。”
“所以让他走。”邵凛看着他,“他若真去了港外,正好落进第二道封锁。”
副官没再质疑,抬手示意骑士改队形。
人群移动时,巷口露出一线空隙。那条空隙后面是一扇锈铁栅栏,栅栏下方就是通往旧城区的排水道。门栓松得厉害,锁链上挂着半截发霉的麻绳。
白荼先看明白了。
“你欠他的,值一条路?”她低声问。
邵凛没理她,只朝祁烬说:“下去以后往北走,第三个岔口有塌方,别碰左边的水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里有黑塔布的感应钉。”
祁烬站在原地,灰白骨片在胸口隔着衣料发热。他看着邵凛,像是要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挖出七年前被藏起来的东西。
“邵宁还活着?”他忽然问。
邵凛的手停在剑柄上。
街灯灭着,雨水从灯罩边缘一滴滴落下。后方骑士翻动货箱,木头摩擦声盖住了很短的一段沉默。
“黑塔说她活着。”邵凛说。
祁烬没再问,转身走向铁栅栏。
弥珞经过邵凛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妹妹的血,”她说,“被装在很小的瓶子里,放在很多白蜡烛中间。有人每天都在往里面滴新的东西。”
邵凛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。
弥珞别过脸,跟着祁烬钻进栅栏。白荼最后进去,临下去前把一枚薄铜片弹到酒桶底下。铜片卡进石缝,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她要留个记号。不是给祁烬,是给自己。
黑塔若真在运送“活体钥印”,她族人的遗骨未必已经被烧掉。那些账,也许能带她找到另一条路。
铁栅栏在三人身后轻轻晃了一下。
邵凛站在雨里,直到传讯石再次亮起,才抬手按住耳侧。
“监察使。”他说,“我会把祁烬带回来。”
地上的黑色封蜡被雨水冲开,一点银光顺着水沟,流向下水道的铁栅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