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撕啦——”
皮肉彻底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乱葬岗上被无限放大。
陆三九死死揪着裴寂后腰的绯红官服,连呼吸都停了。火把摇晃的光影中,那具无头尸的肚皮如破布口袋般炸开,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伴随着黄绿色的酸水喷涌而出。
没有鬼。只有活物。
密密麻麻、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甲虫,像沸腾的血水一样从死者敞开的腹腔里溢出来。它们的外壳在火光下闪着黏腻的反光,口器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,疯狂啃食着周围散落的烂肉。
几只带血的甲虫弹射而起,直奔距离最近的裴寂面门。
裴寂没退。
他甚至没拔刀,只是反手握住刀鞘,手腕极细微地一抖。
“啪!啪!”
刀鞘在半空中划出两道残影,精准地拍在那几只甲虫的硬壳上。虫尸在半空中爆成几团绿色的浆液,被强烈的刀风硬生生逼得改变了轨迹,悉数溅在旁边一块墓碑上。
裴寂低头,看着靴子边缘不到半寸距离的一滴绿水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他向右平移了一步,避开那些蔓延的虫群,冷冷开口:“火把,烧。”
十几根火把同时掷出,砸在尸体周围。大理寺差役倒上随身携带的烈酒,火焰腾空而起,将那些暗红色的甲虫烧得噼啪作响,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陆三九从裴寂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火堆里挣扎的虫子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赤甲嗜尸蜣……这玩意儿不是南疆倒斗的土夫子用来清理骨头上碎肉的吗?”他咽了口唾沫,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,“大人,这活儿真得加钱。这是要毁尸灭迹啊!”
裴寂偏过头,视线落在陆三九紧紧攥着自己官服的手上。
“松开。”
陆三九像触电一样缩回手,尴尬地在自己满是泥污的大腿上蹭了两下。
“说清楚。”裴寂将刀鞘重新挂回腰间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为什么会在肚子里。”
陆三九虽然怕死,但只要不真动刀子,谈到他吃饭的本领,那股子市井混混的机灵劲儿就全回来了。
“大人您想啊。”陆三九指着火堆里渐渐平息的虫尸,“这虫子只吃死肉,见光就死。凶手肯定是把虫卵或者活虫裹在羊肠衣里,外面再封上一层厚厚的猪油,趁着死者活着的时候硬灌进他胃里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着:“人死了,尸体停放三天。胃酸加上尸体腐败产生的热气,慢慢把那层猪油融化了。虫子醒过来,饿急了眼,就开始从里面啃食死者的胃肠。凶手算准了时间,这是怕大理寺的仵作剖腹,要从里面把证据吃得一干二净!”
裴寂眼眸微眯。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大理寺仵作。
“剖。”裴寂下令。
仵作双腿发抖,看着那具被火烧得焦黑、还在往外冒酸水的残破尸体,手里的刀根本握不住:“少、少卿大人……这……这怎么剖啊,胃肠都烂成泥了……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仵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陆三九在旁边嗤笑了一声。他向来瞧不上这些吃皇粮却只会照本宣科的官办仵作。
裴寂的目光立刻转向陆三九。
“你来。”
“我?”陆三九指着自己的鼻子,连连摆手,“别开玩笑了大人!我见血就晕,缝缝假头还行,真要切开这烂肉堆里找东西,我胆汁都要吐出来了。再说了,我出场费很贵的……”
“锵——”
唐刀出鞘半寸,寒光照亮了陆三九的脸。
“干活,或者死。”裴寂语气平板。
“得嘞!草民这就去!”
陆三九变脸比翻书还快。他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,把鼻子嘴巴死死蒙住,又从怀里摸出两根削得极尖的竹签,视死如归地走到尸体旁。
胃部确实已经被虫子啃烂了,但并没有完全消失。陆三九屏住呼吸,用竹签在粘稠的血肉泥泞里仔细拨弄。他的动作虽然嫌弃,但出奇地稳,每一次挑开腐肉都精准避开了被烧得半焦的虫尸。
“找到了。”
陆三九眼睛一亮,用两根竹签夹起一个沾满胃液和黑血的硬物。
那是一个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小铜球。因为表面被胃酸腐蚀了三天,铜球的接缝处已经有些发绿。
“就为了这破玩意儿,搭上一肚子虫子?”陆三九用破布简单的擦拭一下铜球,递给裴寂。
裴寂没有接。他有极重的洁癖,这种从死人胃里掏出来还带着粘液的东西,他绝对不会用手碰。
他抽出随身的丝帕,隔着帕子捏住铜球,稍一用力。
“咔哒。”
铜球内部是空心的,被捏开后,里面滚出一张卷成极细小圆筒的油纸。裴寂用刀尖将油纸挑开。
油纸上没有字,只有半个残缺的红色印花。印花像是一只展翅的鸟,但因为纸张太小,只能看到一片羽翼和半只利爪。
“这是当铺的死当票?”陆三九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京城里用这种红泥防水印花的,只有城南的‘聚宝盆’当铺。这死鬼活着的时候,当了什么要命的东西,连当票都要吞进肚子里?”
裴寂将油纸重新包好,塞进腰间的暗囊,随即将那方沾了死人胃液的丝帕毫不犹豫地扔进火堆里。
“聚宝盆当铺,明日再查。现在,去醉仙楼。”
裴寂转身向停在乱葬岗外围的马匹走去。他依然保持着那股冷酷的规矩,跨过地上的枯枝时,先迈的永远是左脚。
陆三九站在原地,扯着嗓子喊:“大人!线索我帮您找出来了,嫌疑也洗清了。那十两银子的尾款我不指望大理寺给我结,您看我是不是可以……”
“带上他。”裴寂头也没回。
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陆三九的胳膊,硬生生把他拖向马背。
“裴寂!你大爷的!我不骑马!我晕马!”陆三九在半空中扑腾着双腿,扯着嗓子嚎叫,“而且那尸体腰上的勒痕还没查清呢!你们这是草菅人命!非法征用劳动力!”
“堵住嘴。”裴寂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。
一块破布塞进了陆三九的嘴里。他被粗暴地横按在马背上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马蹄声碎裂了城郊的夜色。
大理寺的快马一路疾驰,不到半个时辰便逼近了京城最繁华的东市。此刻已是后半夜,平时夜夜笙歌的醉仙楼,今晚却死寂得像一座坟墓。
整栋三层高的木楼没有点一盏灯,连门前挂着的那对大红灯笼也被扯碎了扔在台阶下。
“吁——”
裴寂勒住缰绳。跟在后面的差役将陆三九从马背上拽下来。
陆三九刚一落地,扯掉嘴里的破布,扶着旁边的石狮子就干呕起来。连苦胆水都快吐空了,他才虚弱地直起身,用力吸了两口长街上的冷空气。
只吸了两口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陆三九连滚带爬地凑到裴寂马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不对劲。”
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醉仙楼是酒楼,哪怕是后半夜,整条街也该飘着酒糟味。可你闻闻现在是什么味儿?”陆三九指着紧闭的大门,鼻尖微微耸动,“酸。极重的酸味。有人在里面洒了大量的烈性老陈醋!”
大理寺的差役们面面相觑,他们常年带刀办案,对血腥味敏感,但确实没注意这股酸味有什么问题。
“杀人越货,清洗地面多用清水。”陆三九冷笑一声,搓了搓大拇指,“但那是外行。真正靠杀人吃饭的行家知道,血水渗进木板缝里,清水洗不掉。只有用烈火煮沸的老陈醋泼上去,酸气渗进去,才能把死人血的味道彻底盖住,还能把木板上的血斑洗得发白。”
裴寂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。
“破门。”
两名魁梧的差役提着破门锤就要上前。
“慢着!”裴寂突然出声。
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大门前。没有用手推,也没有用脚踹,他将耳朵贴在厚重的包铁门板上,闭上眼睛听了三息。
“里面有呼吸声。很轻,三个人。”裴寂猛地睁开眼,手腕一翻,唐刀出鞘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他双手握刀,合身撞向门板的同时,刀锋顺着门缝狠狠向下劈落!
“哐当——咔嚓!”
手腕粗的精钢门闩被这霸道绝伦的一刀生生斩断!厚重的门板向两边轰然倒塌,砸起漫天灰尘。
一股极其刺鼻的醋酸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,如同风暴般扑面而来。
大堂里漆黑一片,只有通往地下酒窖的入口处,隐隐透出诡异的火光。
“放箭!”
黑暗中,三声机括爆鸣!三支涂着黑漆的无羽袖箭呈品字形,直奔裴寂的面门、咽喉和心脏。
距离太近了,不到十步。
陆三九吓得直接抱头蹲在了门槛外面。
但裴寂根本没躲。他连脚下的步子都没乱,手中的唐刀在身前画出一个完美的半圆。
“叮叮叮!”
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。火星四溅中,三支袖箭被精准地磕飞,深深钉入旁边的木柱里,尾端还在剧烈颤抖。
裴寂顺势一步踏出,人已经如鬼魅般穿过了大堂,直逼地下酒窖的入口。
“留活口!”陆三九在后面急得大喊。
地下室里传来两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,紧接着是骨头错位的脆响。等大理寺的差役举着火把冲进去时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三个穿着紧身黑衣的人倒在地上。两个被刀背砸断了双腿,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;第三个被裴寂一只脚踩在胸口,下巴已经脱臼,软绵绵地张着嘴,嘴里正往外流着带有腥臭味的黑血——毒药包被裴寂提前卸下巴给扣了出来。
裴寂看都没看脚下的杀手,他厌恶地将靴子从对方沾满血污的胸口移开,在干净的石板上蹭了两下。
陆三九扶着墙,小心翼翼地顺着台阶溜进酒窖。
酒窖很大,地上铺满了之前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的那种丹霞红泥。但此刻,这些红泥正被中央的一个大火盆烤得发干、龟裂。
杀手们刚才正在往火盆里添柴,试图烧毁什么东西。
陆三九顾不上害怕,随手抄起墙角的一坛还没开封的酒,“哗啦”一声砸在火盆里。酒水浇灭了明火,腾起阵阵刺鼻的白烟。
他用袖子扇开烟雾,用那根削尖的竹签在冒烟的灰烬里快速翻找。
“他们在烧衣服……还有账本……”陆三九一边翻一边嘀咕,突然,竹签的尖端碰到了一个硬邦邦、圆滚滚的东西。
他心头一跳,用竹签将那东西慢慢拨了出来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。
那是一个人头。
确切地说,是一颗已经被大火烧得皮肉剥落、露出森森白骨的头颅。
但让陆三九浑身汗毛倒竖的,不是头颅本身,而是这颗头颅的眉心正中央,赫然被开了一个极其圆润、平滑的孔洞。
就像是有第三只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大人……”陆三九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,“那死鬼的头……找到了。”
裴寂大步走上前,目光落在那颗怪异的头颅上。
“孔洞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没有骨裂。”裴寂冷声分析,“是用极快的金属钻头,在人活着的时候硬生生钻进去的。大雍境内,没有任何刑具是这种形状。”
陆三九强忍着恶心,用两根竹签将那颗头颅翻转了一下。
在火把的照耀下,他看到那第三只“眼睛”的孔洞里,隐隐露出了一截东西。
他用竹签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挑了出来。
那是一根极细的红线。
这根红线的材质、粗细,和乱葬岗那具无头尸腰上勒出的那道恐怖红痕,一模一样。
红线穿过了死者的脑壳,像是在拉扯着某种看不见的机关。
陆三九捏着红线的一端,手指突然僵住。
因为他感觉到,红线的另一端,在那颗烧焦的脑壳内部,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又极有规律的……跳动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像是某种活物,又像是某种计时正在倒数的机括。
陆三九脸色煞白,慢慢抬起头,看向裴寂。
“大人……这脑袋里……装了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