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——”
两扇包铁的朱漆大门被人连根踹飞,重重砸在户部尚书府前院的青石板上,激起满院晨雾。
裴寂踩着满地碎木茬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照旧是左脚先落地,绯红色的少卿官服在清晨的冷风里猎猎作响。
数十名大理寺差役如狼似虎地涌入,硬弩上膛,将整个前院围得铁桶一般。
“裴寂!你反了天了!”
正厅台阶上,一个穿着素白华衣的年轻公子哥怒气冲冲地走出来,指着裴寂的鼻子破口大骂。此人正是户部右侍郎周培安的独子,周明。
“这是正三品朝廷命官的宅邸!家父失踪,生死未卜,你大理寺不去找人,反倒带兵来抄我家?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周明双眼通红,满脸悲愤,身后十几个护院抽出钢刀,拦在台阶前。
裴寂没理他。他停在台阶下三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旁边一盆摆歪了的墨兰上,极其自然地伸手将花盆拨正,确保它与另一侧的盆景完全对称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掏出那面赤金错银的腰牌,扔在周明脚下。
“周培安死了。尸首在乱葬岗,头在聚宝盆当铺。”裴寂的声音比刀锋还冷,“你雇‘千面’杀手,用‘阎王崩’机括换头冒领死当。罪证确凿,拿下。”
周明脸色煞白,死死盯着地上的腰牌,但马上又昂起脖子,咬牙切齿:“荒谬!大理寺断案靠血口喷人吗?你口口声声说我杀父,证据呢!拿不出铁证,我明日就去登闻鼓前告你御状!”
“要铁证是吧?老子给你!”
陆三九从裴寂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举着半截削尖的竹签。他实在太困了,折腾了一宿,满身泥水混着酸臭的酒糟味,但他这会儿眼睛亮得吓人。八百两的工钱能不能结,全看这一把。
他几步窜上台阶,根本不怕那些护院的刀,有裴寂在后面站着,他比谁都嚣张。
“少爷,戏演过了。”陆三九绕着周明走了一圈,习惯性地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,“你爹腰上那道钢丝勒痕,是‘阎王崩’引线的活体测试。那引线极细,要勒出那么深的血痕,拉扯的人手上必定要缠绕钢丝借力。就算戴着牛皮手套,也会留下勒痕。”
周明猛地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袖子里,冷笑出声:“笑话,凭空捏造。”
“心虚了?”陆三九转身冲裴寂一伸手,“大人,借老陈醋和粗盐一用。”
两名差役立刻端着东西上前。
陆三九二话不说,一把拽过周明的右手。周明拼命挣扎,却被两名差役死死按住肩膀,动弹不得。
陆三九撸起周明的袖子,指着他右手大拇指根部的一道极浅的红印:“大家看好。这少爷养尊处优,这道印子他昨晚肯定用药膏敷过,看着像普通刮伤。但钢丝见血,铁锈气会渗进皮肉里。”
他抓起一把粗盐,狠狠抹在周明的虎口上,接着将半瓶老陈醋直接浇了上去。
“啊——!”周明痛得惨叫起来,额头青筋暴突。
醋酸和粗盐混着周明皮肉里的残存铁迹发生反应。不到三息功夫,那道原本浅红色的勒痕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道刺目的青黑色!
“青黑发乌,铁锈入骨。”陆三九拍了拍手上的醋味,退回裴寂身边,“你爹就是被你亲手勒着腰试出来的机括拉力。那‘阎王崩’,就是你看着千面杀手塞进你爹脑壳里的!”
满院子死寂。周府的护院们面面相觑,手里的刀全垂了下去。
周明看着自己手上那道青黑色的罪证,双腿一软,瘫坐在台阶上。他脸上的悲愤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扭曲的癫狂。
“是我又怎么样……”周明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,“那个老不死的东西!户部亏空了三十万两库银,上面查下来,他要拿我去顶罪!我凭什么替他死!他把证明库银去向的账本死当在聚宝盆,我就要他的命去换那本账!只有拿到账本交上去,千面背后的主子才能保我的命!”
“账本在哪。”裴寂手按刀柄,声音不带一丝起伏。
“烧了……哈哈哈哈!在当铺后院嚼烂了!你们永远也别想查出三十万两库银去了哪!”周明疯狂地捶打着地面。
裴寂眼底闪过一抹寒光。他大步上前,长靴一脚踢中周明的下巴。
“咔啦!”脱臼声清脆。
周明的狂笑戛然而止,嘴里喷出一口血水,彻底昏死过去。
“绑了。”裴寂丢下两个字,转身看向周府的书房,“搜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大理寺的马车满载着从周府搜出的密件驶离金水街。
正午时分,大理寺公堂。
陆三九洗干净了手脸,换了身粗布干净短打,坐在公堂侧面的偏座上,美滋滋地喝着大理寺的上等雨前龙井。
案子破了,真凶抓了,他那八百两的卖命钱终于要落袋为安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旧钱袋。等拿到这笔巨款,加上他这些年给死人糊假头攒下的碎银,刚好凑够一千两黄金。他就能去把师父当年压在黑市的那把骨刀赎回来,从此金盆洗手,在京城开一家最大的白事铺,再也不用半夜去乱葬岗吹冷风。
一阵极富节奏的靴子声传来。
裴寂换了一身常服,依然是干干净净的绯红色。他走上堂前,先将案几上的惊堂木、朱砂笔、砚台一一摆放整齐,确认互相平齐后,才稳稳落座。
“裴大人。”陆三九立刻放下茶盏,凑到案几前,搓着大拇指和食指,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,“凶手归案,大理寺这效率,草民佩服!那您看,草民排雷的五十两,加上石灰救命一共八百两……咱们是不是该结账了?”
裴寂翻开面前的一本账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账是该算算。”裴寂拿起朱砂笔,在纸上画了一道,“醉仙楼地窖,摧毁官窑陈酿酒缸三口,照大雍市价,三十两。”
陆三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:“大人,那是为了灭炸弹的火……”
“聚宝盆当铺。”裴寂没理他,继续念,“抛洒生石灰,致使当铺两批上等苏绣沾染碱灰毁损,折银一百二十两。另,生石灰粉末飘散,弄脏大理寺少卿绯红官服一件,此乃御赐之物,折银五百两。”
“我大爷的!那生石灰是用来救你命的!”陆三九急得直跳脚,差点伸手去抢裴寂手里的账本,“你不躲那个瞎子杀手,还怪我弄脏你衣服?”
裴寂抬起头,目光冷如刀锋:“大雍律法,非公职人员破坏凶案现场物证,杖五十,罚银三百两。你撕毁人皮面具,徒手翻动死者骸骨。”
陆三九倒吸一口凉气,双腿开始打摆子:“你……你这是欲加之罪!那是验尸取证!”
裴寂放下笔,将那张算满数字的纸推到陆三九面前。
“扣除你所谓救命与排雷的八百五十两。你倒欠大理寺,三百二十两。”裴寂语气平板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陆三九看着纸上那鲜红的“欠银三百二十两”,只觉得两眼发黑,嗓子里涌起一股腥甜。
他辛辛苦苦玩了一夜的命,没拿到钱不说,反倒背了一身债?
“我不服!我要去告你!你堂堂正四品大员讹诈老百姓!”陆三九扯着嗓子嚎,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那五十两是我拿命换的!李寡妇缝尸的十两尾款都没给我结,你们欺负老实人!”
裴寂没有被他的撒泼打动分毫。他极其从容地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契约,并排放在那张催款单旁边。
“两条路。”裴寂双手交叉,放在案几上,“第一,交齐罚金三百二十两。交不出,按大雍律,充军流放三千里。”
陆三九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,惊恐地瞪大眼睛。
“第二。”裴寂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契约,“签了它。债转工。大理寺正缺一个懂市井土法的仵作。”
陆三九低头看向那张契约。
最上面五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:《编外仵作契》。
再往下看条款:包食宿,无休沐,月例银子二两。如有损坏公物、顶撞上官,罚奉翻倍。
“二两?!”陆三九破音了,“京城要饭的丐帮一个月都能讨出五两!你让我一个月拿二两银子还三百二十两的债?我得给你干到下辈子!”
“这是你唯一的生路。”裴寂站起身,将一盒鲜红的印泥推到契约旁,“你的验骨法,大理寺没有。周培安的案子牵扯出千面,户部三十万库银不翼而飞,这只是个开始。你碰了千面的图腾,踏出大理寺的门,活不过今晚。”
陆三九猛地一激灵。
他想起了当铺后院那具杀手尸体,想起了那个用毒血画出来的无面裂痕图腾。千面组织,那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不死不休。
他摸了摸自己空瘪的钱袋,又看了看门外明媚的阳光。
命没了,要金子有什么用。
“算你狠!裴面瘫,你给小爷记住,这笔账早晚得清!”
陆三九咬着后槽牙,大拇指狠狠按进印泥里,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甘和屈辱,在那张卖身契上重重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。
契约成了。
裴寂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,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。指印按歪了,偏离了落款正中央的位置。他强忍住把契约撕了重写的冲动,伸手将纸抽走。
陆三九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,欲哭无泪。
就在裴寂将契约折好,准备放入卷宗档的刹那。
“咚——!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苍凉的巨响,突然穿透了厚厚的公堂大门,在大理寺的院落上空炸开。
那声音极大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。
陆三九吓得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,捂住耳朵:“什么动静?炸弹又炸了?!”
裴寂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没有管桌上的案卷,左手猛地握住腰间唐刀,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公堂。
陆三九见状,也不敢一个人待着,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。
大理寺的院子里,差役们已经乱作一团,所有人都在往大门外跑。
大理寺正门外,立着一面足有两人高的巨型红漆牛皮大鼓。这是太祖开国时设立的登闻鼓,专为天下奇冤而设,敲响此鼓,大理寺卿必须亲自升堂过问。
但这面鼓,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响过了。
裴寂冲到大门外。
鼓声还在回荡,余音嗡嗡作响。
但鼓前空无一人。秋风扫过空旷的街道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谁敲的鼓?”裴寂厉声喝问守门的护卫。
护卫吓得脸色惨白,扑通跪在地上:“大……大人!没人!根本没人靠近过鼓!那鼓槌是……是自己敲上去的!”
陆三九从裴寂身后探出头,顺着护卫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根手腕粗的包铁鼓槌,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悬挂在鼓面上。
陆三九视线上移,瞳孔猛地收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。
鼓槌的顶端,并不是空着的。
那里用一根极细的红线,死死绑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。风一吹,那东西敲击在鼓面上,发出沉闷的回音。
那是半根人指头。
被烈火烤得焦黑、皮肉萎缩,指甲盖已经完全剥落的人指头。
裴寂走上前,一刀斩断红线。指头掉进他手里垫着的丝帕中。
陆三九凑近一看,头皮直接炸开。
“大人……”陆三九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指头边缘的烧伤痕迹……和醉仙楼地窖里炸碎的那个老手艺人头颅,是一样的火候。”
裴寂盯着那截焦黑的手指,目光缓缓移向空荡荡的长街尽头。
“千面。”裴寂将手指紧紧攥在手心,“账本没了,他们把新的挑战书,敲在了大理寺的门面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