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只有让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陆三九躲在裴寂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。
那个蹲在角落里的黑袍人转过了头。那是一张二十五岁左右、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孔,和乱葬岗上那具无头尸长得一模一样。
但他嘴里嚼着的,根本不是人肉,而是一块块带着墨迹的硬木牌。
当铺用来记录绝密死当的阴沉木账牌。
木刺扎破了他的口腔,鲜血混着木屑顺着下巴往下滴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那双眼睛死气沉沉,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阴寒。
这绝不是那个死了三天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。
裴寂没废话,左脚向前踏出半步,手中唐刀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啸,直劈黑袍人的面门。
黑袍人动了。他猛地张嘴,“噗”地一声,将嘴里嚼烂的阴沉木碎屑劈头盖脸地喷向裴寂。木屑夹杂着血水,宛如漫天花雨般的暗器。
裴寂手腕翻转,刀身横扫。
“叮叮当当!”
精钢刀刃将那些附着着内力的木屑尽数挡下。但就在这一息的空挡,黑袍人像一只巨大的蝙蝠,撞碎了密室侧面的木格子窗,直扑当铺的后院。
“追!他把死当的账牌嚼烂了,东西肯定还在他身上!”陆三九扯着嗓子大喊。
裴寂的身影已经穿过破窗,追了出去。
当铺后院是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,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。黑袍人刚落地,裴寂的刀尖已经到了他的后心。
黑袍人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把极短的淬毒匕首,回身格挡。
“当!”
火星四溅。黑袍人被唐刀上蕴含的巨力震得连退三步,虎口崩裂。
他深知硬拼只有死路一条,目光飞速扫过四周,立刻盯上了刚从前厅探出头来的陆三九。
大理寺少卿难杀,但这满身泥污、连刀都拿不稳的市井混混,浑身上下都是破绽。
黑袍人脚下猛地发力,踩碎了一块青石砖,借力改变方向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陆三九。匕首幽蓝的锋芒直指陆三九的咽喉。
距离太近,裴寂的刀还未收回,只来得及踢出一脚,踹向黑袍人的后背。
陆三九眼看着那把蓝汪汪的匕首在瞳孔里放大,连退路都被身后的门槛封死了。
“卧槽!”
生死关头,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走马灯,而是自己还没到手的五十两银子。如果裴寂救不下他,或者裴寂为了救他受伤死了,大理寺谁给他结账?
陆三九一把抓起门边墙角的一个破麻袋。那是当铺用来防潮吸水的生石灰。
他双手死死捏住麻袋底部,腰部猛地发力,将整袋生石灰朝着扑来的黑袍人狠狠抡了过去。
“刺啦!”
麻袋在半空中被黑袍人的匕首瞬间划破。
一大团白色的石灰粉末如暴雪般炸开,劈头盖脸地罩住了黑袍人。
“啊——!”
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生石灰遇上他脸上的汗水和眼泪,瞬间发生剧烈的沸腾反应,高温和强碱直接烧灼着他的双眼。
他疯狂地捂住眼睛,手中的匕首胡乱挥舞。
陆三九连滚带爬地躲到五步开外,拍着胸口大口喘气,指着瞎了眼的黑袍人破口大骂:“你大爷的!杀裴寂可以,老子的八百两工钱不能泡汤!你动我一下试试!”
裴寂收回踢出的一脚,稳稳落地。他看了一眼陆三九,那张常年冷如冰山的脸上,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。
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趁着黑袍人失明狂乱的瞬间,裴寂欺身上前,唐刀连挥两下。
“噗!噗!”
血光崩现。黑袍人的双脚脚筋被精准挑断。
惨叫声还未落下,裴寂刀背一转,重重砸在黑袍人的后脑勺上。黑袍人两眼一翻,瘫软在地。
裴寂收刀入鞘。他走到院墙边,扯下一根晾晒衣物用的粗麻绳。
接下来的画面,让陆三九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搐。
裴寂将瘫软的黑袍人拖到院子正中央的石柱前,开始绑人。他先用绳子在黑袍人的左肩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;然后拿着绳子走到右肩,极其认真地比对了一下左边的间距,同样绕了三圈,打下第二个死结。
连绳结垂下来的线头长度,裴寂都用两根手指量了一下,确保左右两边分毫不差。
做完这一切,裴寂从怀里掏出丝帕,仔细擦净手指上的灰尘,这才退后两步,满意地看向自己的“作品”。
“大人,您这强迫症得治。”陆三九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,凑上前去,“不过一码归一码,刚才我可是救了您一命,这账咱们得重新算算。”
裴寂偏过头,冷冷地看着他:“八百两?”
“没错!”陆三九理直气壮地掰起手指头,“酒窖里排雷,五十两,这您答应过的。刚才那把生石灰,我要是不扔,这孙子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。我保了您这位大理寺少卿的命,按大雍律的抚恤金标准,一条正四品官员的命,起码值七百五十两。凑个整,八百两,少一个铜板,我现在就把他放了!”
“大雍律,讹诈朝廷命官,杖八十。”裴寂语气平板。
陆三九缩了缩脖子,但马上又挺起胸膛:“我这叫合理索赔!没我,你这案子早成了无头苍蝇了。”
裴寂没理会他的市井做派,下巴对着被绑成对称形状的黑袍人扬了扬。
“脸。”裴寂吐出一个字。
陆三九知道讨价还价得见好就收,认命地叹了口气,走到黑袍人面前。
他仔细端详着那张二十五岁的脸孔。生石灰烧烂了黑袍人的眼皮,但脸颊上的皮肉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感,没有红肿,只有边缘处起了几块水泡。
“大人,这叫‘画皮’。”陆三九从怀里掏出那根削尖的竹签,又拿出随身带的一个小瓷瓶。
“江南水匪惯用的土方子。用滚水熬烂的猪皮胶,混入深海鱼鳔和蚌粉,趁热倒在人脸的模具上压平。冷却后薄如蝉翼,再用药水上色,贴在脸上能以假乱真。”
陆三九拔开瓷瓶的塞子,一股浓烈的陈醋味飘了出来。
他将老陈醋倒在黑袍人的耳根处。醋酸迅速溶解了边缘的猪皮胶。陆三九用竹签顺着缝隙挑开一道口子,用力一撕。
“嗤啦——”
一张带血的软皮面具被完整地剥了下来。
面具下,是一张极其普通、左脸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的脸。他此刻已经痛醒,双眼紧闭,脸部肌肉因为痛苦而剧烈痉挛。
“果然是冒牌货。”陆三九将面具扔在地上,“他们拿走了真头颅,就是为了照着样子做这张面具,好来当铺冒领死当。”
说完,陆三九顺手在杀手的怀里摸索起来。敛尸搜刮死人财物,早就成了他骨子里的本能。
“别装死,身上有什么值钱的零碎,全拿出来抵我那八百两……”
陆三九的手突然在杀手内衬的一个暗袋里停住了。
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、冰凉刺骨的金属物件。
陆三九咽了口唾沫,将那东西掏了出来。
那是一面赤金错银的腰牌。沉甸甸的压手,边缘雕刻着极其繁复的辟邪神兽暗纹,正中间用小篆深深烙印着四个大字。
陆三九虽然是个混混,但常年在京城地界收尸,官面的东西他认得比谁都准。
看清那五个字,陆三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手一抖,腰牌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陆三九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起颤来。
裴寂走上前,目光落在那面金银错腰牌上。
向来处变不惊的大理寺少卿,瞳孔也在这一刻猛地收缩。
腰牌上刻着:“户部右侍郎”。
“这牌子……”陆三九连牙齿都在打架,“这是内造的工艺,防伪的暗纹全对。这孙子身上怎么会有三品大员的腰牌?”
裴寂一把夺过腰牌,翻看背面。背面上方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下方是户部的官印。
“乱葬岗那具无头尸。”裴寂的声音降到了冰点,“是户部右侍郎,周培安。”
陆三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他全明白了。
难怪凶手要费尽心机地换头、炸酒窖、甚至不惜派人戴着人皮面具来当铺取东西。
死的是当朝正三品、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右侍郎!
周培安在死前,把一件足以让他掉脑袋的东西,死当在了这间聚宝盆当铺里。而那个空了的紫檀木锦盒,就是大雍朝堂的一颗惊雷!
“大理寺查案,查到了户部侍郎的头上……”陆三九搓着大拇指,冷汗湿透了后背,“这已经不是连环杀人案了。大人,咱们这是捅了天大的娄子,会掉脑袋的!我那八百两不要了,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?”
“晚了。”裴寂将腰牌塞进怀里,唐刀的刀鞘重重抵在杀手带着刀疤的下巴上,强迫他抬起头。
“紫檀木锦盒里,装的是什么。”裴寂冷冷地盯着杀手,“谁派你来的。”
杀手瞎了的双眼还在往外渗着血水,脚筋断裂让他无法站立。但他听着裴寂的逼问,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,突然扯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。
那是带着嘲弄、疯狂、和某种神圣献祭般的笑。
“大理寺……少卿……”杀手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你们以为……拿到牌子就赢了?晚了……一切都晚了……”
裴寂眼神一厉,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猛地伸手去捏杀手的下巴,想卸掉他的下颌骨。
但杀手的动作更快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杀手的口腔深处传来。他没有咬舌,而是用力咬碎了早就藏在后槽牙里的一颗蜡丸。
裴寂立刻松手后退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浓黑如墨的腥臭血液从杀手嘴里狂喷而出。那毒药极其霸道,接触空气的瞬间便升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。
杀手浑身剧烈抽搐了两下,脑袋沉沉地砸了下去。
但他没有直接砸在地上。在生命的最后一息,他用尽残存的力气,脖子诡异地扭曲,将喷满黑血的脸颊死死贴在青石板上,用力画了一个半圈。
随后,彻底咽了气。
院子里死寂无声。
陆三九捂着口鼻凑上前,低头看向杀手死前用脸和毒血在地上拖拽出的痕迹。
青石板上,一摊黑血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简陋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。
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面具,面具的正中间,从额头到下巴,有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陆三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“千面……”陆三九死死盯着那个图腾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千面组织。”
裴寂眉头紧锁,他有洁癖,向后退了一步避开毒血的范围:“说清楚。”
“江湖传闻。”陆三九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“天下最大的暗杀谍报网。只要给得起价钱,他们能易容成任何人,杀任何人。这个裂开的面具,就是千面的索命图腾。凡见图腾者,全家死绝,鸡犬不留。”
陆三九一把抓住裴寂的绯红官服袖子,快要哭出来了:“大人,这活儿我不干了!你扣我工钱我也不干了!千面盯上咱们了,那可是户部侍郎的命啊!”
裴寂没有甩开陆三九的手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刺眼的图腾,手掌缓缓按在了唐刀的刀柄上。
户部侍郎被杀、偷梁换柱的死当、千面刺客的图腾。
一张足以倾覆大雍朝野的巨网,终于在聚宝盆当铺的后院里,撕开了一角。
裴寂将视线从图腾移向前厅那个空荡荡的紫檀木锦盒。
“封锁当铺。”裴寂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,“查账册。周培安死前,到底当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