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生庙的旧库在后院最西边,原本是一间藏经阁。后来庙里香火日盛,另建了经楼,这间旧屋便渐渐成了存放杂物的地方。历年的愿簿、香籍、祭典账册,以及一些早已无人使用的法器、旧牌位,全都收在里面。沈砚以前进去过两次,都是帮宁老搬送当年的愿簿,对里面唯一深刻的印象,就是灰多、纸多,还有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陈年香火味。
当晚最后一批香客离开后,慈生庙很快安静下来。庙祝熄去偏殿灯火,只留下正殿和山门前的几盏长明灯。白日里香客来往不绝的青石院落,此时空荡得能听见檐角滴水的声音。沈砚帮着将今日愿簿封好,等了许久,才看见宁老从正殿出来。
宁老把一枚铜钥匙递给他,说道:“太安三百六十九年的愿簿都在西库,十二册,一月一册。许芸第一次来应该是秋天,你从八九月开始找,能省些工夫。”
沈砚接过钥匙,却没有立刻离开:“你既然记得程景安,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当年来求过什么?”
“我要是记得那么清楚,还让你去翻愿簿做什么?”宁老瞥了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,“只找该找的东西。最里面那只柜子不要碰,锁着便有锁着的道理。”
沈砚听出话外之意,反而看向他:“旧库里还有连我都不能看的东西?”
“你又不是庙祝,不能看的东西多着呢。”宁老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,背着手往自己的住处走去,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下来,“还有,若是闻见香味,先出来找我,不要自己乱查。”
这句话比“不要碰柜子”更奇怪。
沈砚望着宁老的背影,直到老人拐过回廊才收回目光。慈生庙里日日烧香,从早到晚都浸在香火气里,旧库里又存着那么多祭祀旧物,闻见香味有什么值得特别交代的?他想不明白,只能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去旧库要经过正殿。沈砚走到廊下时,下意识往殿内看了一眼。两扇殿门已经合拢,只在中间留着一道细缝,里面供奉慈生娘娘的长明灯还亮着。隔着门缝看去,正好能够看见半张神像的脸,眉眼低垂,神情一如白日温和。沈砚忽然想起许芸下午说过的话——三年前,娘娘曾在梦里告诉她,程景安会回来。
安平县从来不缺神迹传闻。有人说自己病重时曾梦见娘娘赐药,也有人说在山中迷路,是一名青衣妇人指了方向,第二日来庙还愿时才发现对方与神像生得一模一样。这些故事沈砚小时候听过很多,往日只当作老人闲谈,可若许芸说的是真的,那件事便显得很奇怪:神既然告诉她程景安会回来,为什么三年过去,人仍旧没有消息?
旧库的铜锁已经有些发涩。沈砚试了两次才将门打开,一股夹杂着霉味的陈旧气息迎面而来。他提灯进去,先把两扇窗推开一条缝,借着灯光很快找到了写着“太安三百六十九年”的木箱。十二册愿簿按月份摆放得很整齐,封皮边缘已有些泛白,却并没有受潮。
他先取出八月和九月两册。
三年前的愿簿不是沈砚所写,那时他刚到庙里,只负责磨墨、跑腿和整理香案,还没有资格独自替人录愿。九月册翻到后半,他很快便找到了许芸的名字。
“许芸,南城安乐坊人。夫程景安随商队北行,半年未归,求娘娘护其平安,早日归家。”
记录的日期是九月初九,字迹出自宁老之手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批注,也没有后来补写的痕迹。沈砚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,随后继续往后翻,一直翻完整本九月愿簿,也没有找到程景安的名字。
十月没有,十一月也没有,到十二月仍旧没有。沈砚皱起眉,重新把九月那册拿起来,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不只找姓名,还留意住址、亲属和籍贯,可结果依旧一样。三百六十九年的后半年,慈生庙的愿簿中没有任何一个名叫程景安的人。
难道宁老真的只是记错了?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沈砚很快又否定了。
下午提到程景安时,宁老的反应不像是模糊记起一个普通香客。更何况,他若连时间都记不准,不会特意让自己来找三百六十九年的旧簿。
沈砚把愿簿放回箱中,没有急着离开。他提着灯在木架之间找了一会儿,很快又翻出几本同年的香籍和祭典账册。愿簿只记有所求之人,但来慈生庙的不一定都会许愿,有人只是烧香,有人还愿,也有人替家中长辈敬一炷香。若程景安当年来过,却没有开口求什么,自然不会留下愿簿记录。
三百六十九年的秋祭是在九月十五,恰好是许芸第一次祈愿后的第六天。
沈砚翻开那日的香籍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家的供奉。王记粮铺献米五石,赵家布庄供锦两匹,县中几位富户分别添了香油、烛火,后面都有庙祝清点入库的签记。翻到第二页中间,他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程景安,南城安乐坊。
敬清香三炷。
沈砚的视线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。
只上三炷清香,本身没什么异常。安平县每个人进庙时都会做这样的事,真正奇怪的是,这样一份供奉根本不该被记在秋祭香籍里。香籍记录的是庙里需要入库清点的财物,三炷普通清香不过一文钱,既不用清点,也无需留名。
更何况,按照许芸的说法,程景安那时已经离开安平县半年。
沈砚将灯靠近了一些,仔细查看那一行字。墨色与上下相同,没有后补的痕迹,落笔的人同样是宁老。在“清香三炷”之后,却多了一个很小的朱红圆点。时间太久,那一点红色已经发暗,若非刻意查看,很容易当成无意留下的污痕。
他顺着前后几页寻找相同标记,却一个也没找到。直到翻回香籍最前面的祭典规条,才在页脚看见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:
“香火有异者,朱记之。香不生烟,不纳供数。”
沈砚又把香籍翻回程景安那一页。
三炷清香,朱点。
香不生烟。
所以那三炷香并没有被算作香火供奉,却被特意记下了姓名。
沈砚盯着那个朱点,心里的疑问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更多了。香燃烧便有烟,这是连孩童都知道的事情。除非香受了潮,根本点不着;既然已经燃起来,又怎么会一点烟都没有?
他正想继续翻找同类记录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像一截细木落在地上。
沈砚回过头,灯光照过一排排木架,最后落在旧库最里面的一张木桌上。那里摆着一只铜香炉,炉身早已发暗,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。刚才进来的时候,他记得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,可此刻桌脚旁却多了一小截黑色东西。
他走过去弯腰捡起,发现是一截烧过的残香。沈砚下意识抬头看向香炉。炉里竟然插着三炷香。
三炷都已经熄灭,长短不一,中间那一炷烧得最长,左边只烧了约莫一半,右边便是刚刚断落的这一根。香炉周围积灰很厚,看不出最近有人使用过。沈砚没有马上去碰,而是提灯照了照周围,确认门窗都关得好好的,屋中也绝不可能藏着第二个人。
他这才伸手靠近香头。指尖触到了一点残余的暖意。沈砚的动作顿住。这三炷香刚熄灭不久。
可从他进入旧库到现在,至少已有一个时辰。屋门一直没有开过,他也从未看见任何火光,更没有闻到香味。
直到想到这里,他才猛然记起宁老进来前的叮嘱。
——若是闻见香味,先出来找我。
沈砚站直身体,正准备离开,鼻端却在这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。那味道并不是慈生庙正殿常用的檀香,而是最普通的清香,便宜得很,城中任何一家香烛铺都可以买到。
那缕味道很快又散了。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籍。
三年前,程景安在秋祭这天敬了三炷清香;三年后的今晚,他查到这条记录的时候,旧库里又莫名其妙出现了三炷刚刚熄灭的香。
如果只是巧合,未免太巧了些。
他没有继续去翻东西,而是把残香放回桌上,准备依照宁老的吩咐离开。就在转身时,他却注意到香炉后面的桌面上有一块颜色稍浅的地方。周围积着灰,唯独那里比较干净,轮廓方方正正,看起来像是曾经放着一本书,最近才被人拿走。
沈砚伸手比了一下。大小与愿簿很相似。
旧库里最里面还有一只黑木柜子,柜门上拴着两道铜锁。宁老来之前特意警告过他不要碰的,大概就是那一个。
沈砚看了一眼,没有过去。他好奇,却不喜欢在毫无线索的时候拿命试东西。宁老既然特意说不能碰,今晚旧库又出现了这种怪事,再去撬锁就不是聪明,而是找死。
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。沈砚还没走到门口,铜锁已经从外面响了起来。宁老提着灯推门而入,先看见他手中的香籍,随后目光落到最里面的香炉上,脚步猛地停住。
“你点香了?”
宁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。
“没有。”
老人快步走到桌前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炉中的残香,又捻了捻里面的香灰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: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刚才。先听见香掉在地上,过来以后才看见。香还有余温。”
宁老转头盯着他:“你闻到味道了?”
“闻到一点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几息。”
宁老没有再问,立即拿起香炉旁的一只旧铜盖,直接扣在炉口上。做完这些,他才检查沈砚周身,连衣袖和鞋底都没有放过。
沈砚任他看完,才问道:“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?”
“解释什么?”
沈砚把香籍递过去,指着程景安那一条:“九月初九,许芸来求程景安平安归来。九月十五,程景安本人却在这里留下三炷不生烟的香。这条记录是你亲手写的。你下午明明记得很清楚,却不告诉我,还特意让我自己进来找。现在这里又出现三炷香,你总不会告诉我全是巧合。”
宁老看了一眼香籍,没有接。
“程景安那天不是来许愿的。”
“那他来做什么?”
“还愿。”
这两个字让沈砚微微一怔。
“还什么愿?”
宁老沉默片刻,最终还是从沈砚手中拿过香籍,在程景安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:“三年前九月十五,我没见到程景安本人,只看见了这三炷香。”
沈砚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天下午香客很多,秋祭快结束的时候,正殿的香炉忽然空出了一块地方。没人看见是谁插的,却多出三炷正在燃烧的清香。香有火,没有烟,周围其他香客都避开了。按照庙里的旧规,这种香火不能收,我便在香籍上做了朱记。”
“没人看见上香的人,你为什么写程景安?”
宁老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香下压着一张纸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程景安三个字,还有一句话。”
沈砚等了一会儿,见宁老没有继续,只得问道:“什么话?”
老人转头看着被铜盖封住的香炉,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。
“愿已得偿,特来还香。”
旧库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沈砚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:“可许芸当时求的是让他平安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根本没有回家,愿怎么会得偿?”
“所以第二天,我们去查了。”
“你们?”
宁老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伸手摸到香炉下面,在木桌边缘按了一下。伴随一声很轻的机关响动,桌腹竟然弹出一个薄薄的暗格。他从里面取出一只已经发黄的纸袋。沈砚看见纸袋上的字,神情顿时发生了变化。那是县衙的旧封条。而封条上的笔迹,他再熟悉不过。是他父亲沈怀川的字。
沈砚抬头:“我爹也知道这件事?”
“当年就是他陪我查的。”
宁老将纸袋递给他。里面只有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县衙的户籍查验记录,证明程景安确有其人,家住安乐坊,与许芸成婚五年。第二张则是一份从临川府转来的验尸公文。纸已经有些发脆,沈砚小心将它展开,很快在死者姓名一栏看见了“程景安”三个字。
下面写得很清楚:
太安三百六十九年三月初七,青石岭外发现尸体十二具,其中安平县商户程景安一人,身中两刀,死后被弃于山沟。因道路阻断,文书延误,至九月方送达原籍核验。
沈砚的视线停在“三月初七”四个字上,很久没有移动。
许芸说丈夫离家半年后毫无消息,所以九月初九来慈生庙求神。六日之后,慈生庙中却出现三炷无烟清香,并留下程景安的名字,说自己的愿已经实现,特来还愿。
可那时程景安已经死了半年。
沈砚把两张纸重新看了一遍,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日期,才抬头问道:“许芸知道这份验尸文书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“因为这份文书送到安平县的时候,已经是九月十八。”
沈砚很快听出了其中的异常:“三炷香出现后的第三天?”
宁老点了点头。
“那时候你们认为程景安已经死了?”
“官府文书、随身路引、同行商人的证词都对得上,临川府那边也有人见过尸体,本来没什么可疑的。”宁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“可你父亲不放心,后来又托人去了趟青石岭。”
“查出问题了?”
“尸体没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宁老继续说道:“那年夏天山洪冲过一次,埋尸的地方被冲开了。十一具尸体都还在,只有程景安那一具不见了。”
“可能被水冲走。”
“是可能。”
“也可能验尸的人认错了。”
“也是可能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:“所以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?”
“没查出来。”
宁老把验尸公文收了回去,重新放入纸袋。“你爹查了半年,临川府那边也来过人,最后只能按失踪结案。后来你娘生病,他便不再管这件事,我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。”
沈砚看向铜盖下面的香炉:“直到今晚?”
宁老没有回答。这本身已经算是回答。
沈砚想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为什么是三炷香?”
宁老皱眉:“上香本来就是三炷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我的意思是,既然没有人看见程景安,为什么你们会认定那三炷香是他留下的?仅凭一张写着名字的纸,谁都可以冒充。”
宁老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意外。
“当年你父亲问的也是这句话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查了纸。”
宁老从纸袋最下面取出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纸片。边缘已经发黑,像是被香火熏过,上面只剩几个尚能辨认的字:
程景安。
愿已得偿。
纸片本身平平无奇,可沈砚看见右下角时,目光却停住了。那里有一块已经褪色的红印,只剩半边,却依稀能看出一个“程”字。
宁老说道:“这是程家的私印。许芸认得,县衙留过底。更重要的是,这张纸从程景安随身携带的账册上撕下来,纸张、墨迹、笔迹全都对得上。”
“所以至少写这几个字的人,很可能就是他。”
“对。”
沈砚再次看向那只香炉。一个死人,在死后半年,用自己的纸、自己的笔迹、自己的私印,来到慈生庙还愿。而且,没有人看见他。许久之后,沈砚才问:“今晚这三炷香呢?”
宁老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见过这种事第二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进库前特意提醒我,闻到香味就出来?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,抬眼看向最里面那只上锁的黑木柜子。
“因为三年前那三炷香烧完以后,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。”
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就在柜子里?”
宁老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说道:“今晚别查了,把东西放回去,出去以后不许跟任何人提起。尤其是许芸。”
沈砚没有动:“你觉得她有问题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程景安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慈生娘娘呢?”
这一次,宁老许久都没有开口。正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鸣。慈生庙的夜钟每日只响两次,一次闭庙,一次子时。沈砚算了算时间,此刻距离子时至少还有大半个时辰。钟声过后,旧库中那股已经消散的清香味忽然又浓了一些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铜香炉。宁老脸色骤变,一把掀开铜盖。炉中原本已经熄灭的三炷香,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了暗红色的火头。依旧没有烟。沈砚没有出声。
他只是看见三炷香前方那层厚厚的香灰上,缓缓陷下去了一小块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正在上面写字。
第一笔,第二笔,灰面上的痕迹逐渐连成一个字:沈。
宁老猛地伸手盖住香炉。可沈砚已经看清了。香灰里写的并不是程景安。是他的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