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! 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丛林文学网 > 悬疑灵异 > 万愿成劫_第3章

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4 08:04:24

那一晚,沈砚睡得很浅。

从慈生庙回来以后,他没有把旧库里的事情告诉父母。父亲沈怀川早早睡下,东厢房里没有灯,母亲却照例在纸扎铺后院给他留了一盏小灯,还温着一碗粥。沈砚坐在桌边把粥喝完,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,确认那股淡淡的清香已经散尽,这才回房躺下。可一闭上眼,他脑海里便会浮现出那只旧铜香炉,三点无烟的火头,还有香灰里那个只写出一半的“沈”字。

宁老后来什么都没有再说。老人盖住香炉以后,便催他离开旧库,连那几本香籍和验尸公文都亲自收了回去。沈砚追问过一次,得到的答案仍旧是“暂时不要管”,至于那香灰里最终会写出谁的名字,是他,是父亲沈怀川,还是另一个姓沈的人,没人知道。沈砚向来不喜欢这种只看到一半的答案,可他也没有偷偷折回旧库。宁老在慈生庙守了几十年,平日里遇事极少失态,昨夜看见那三炷香重新燃起来时却明显紧张,这已经足够说明,有些东西现在去碰并不明智。

天快亮时,沈砚才勉强睡了一会儿。醒来时,巷子里已经响起卖豆腐的吆喝声,木轮碾过青石板,一声一声传进院子。他洗了把脸走到前铺,意外看见沈怀川正坐在门边削竹篾。父亲平日在县衙做文吏,拿笔比拿刀熟练得多,今天不知为什么心血来潮想帮母亲扎纸人,一根细竹在手里来回转了半天,最后还是劈歪了。

沈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道:“今日不用去县衙?”

沈怀川头也没抬:“休沐。”

“昨日不是刚休过?”

“县衙哪天休沐,还得提前和你报备?”

沈砚没有接话,只把父亲手里那根削坏的竹篾拿过来,随手扔到一边。沈怀川抬眼看他一下,似乎知道他不是单纯来帮忙的,却也没主动开口。

“昨夜回来得很晚。”沈怀川说道。

“庙里查旧账。”

“查什么?”

“三年前的香籍。”

沈怀川手里的小刀顿了一下,很快又继续沿着竹条往下削,动作看起来与刚才没什么区别。沈砚却把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得清楚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他故意说道:“宁老说三年前有笔旧账对不上,让我帮忙翻出来看看。”

“庙里的旧账多了,对不上也不奇怪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旧账是给死人看的东西。”沈怀川淡淡道,“活人没必要总盯着。”

沈砚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你和宁老最近说话越来越像。”

沈怀川没理他,沈砚也没有继续追问。父亲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:程景安的事,他确实知道,昨夜宁老没有骗自己,只是其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,父亲显然不准备现在开口。沈砚没有强求,把削好的竹条放到桌上,起身准备去慈生庙。

母亲正好从后院出来,看见他眼下微微发青,先皱眉问了一句昨夜睡了多久,确认他没有发热后,才说起另一件事:“巷口孙家的媳妇一早来找过你,说有事想问。她没细说,只提了一句和娘娘庙里的愿有关。孙家成亲两年一直没孩子,多半是想求子,又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开口。你若碰见她,说话有点分寸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。孙家他知道。南街的孙记米铺开了很多年,生意不算多大,却一直安稳。孙家只有一个儿子孙良,前年娶了城外柳河村一个姓何的姑娘。少妇求子,在慈生庙里并不稀奇,沈砚原本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
到了庙里以后,他才发现何氏已经在偏殿外等了许久。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在米铺帮忙时的粗布短衣,而是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裙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。看见沈砚过来,她先朝四周看了一眼,确定旁边没人,这才低声说道:“沈公子,我想求娘娘赐个孩子。”

沈砚道:“直接进偏殿登记便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何氏攥着手里的帕子,神情有些为难,“只是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进愿簿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我婆婆想要孙子。”何氏说完,又怕沈砚误会,急忙解释道,“孙家就这一根独苗,我嫁过来两年没有身孕,她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一直着急。昨日她还跟我说,如果娘娘真肯赐子,最好是个男孩。我自己倒没这个想法,男孩女孩都好,只要平安就行。”

沈砚看着她:“那你真正想求什么?”

“求个孩子。”

“只求孩子?”

何氏点头。

“那便写求子。”

何氏明显松了一口气,可很快又露出担忧:“若我婆婆自己也来求男孩呢?”

“她已经来过了?”

“昨日来过。”

沈砚微微皱眉。昨日香客很多,他不可能记得所有人,可如果孙家老太太已经单独许过愿,今日儿媳又来求同一件事,那么愿簿里实际上便出现了两个不同的愿望。一个求孩子,一个求男孙,看起来只差一点,真正想要的东西却不完全一样。

宁老昨日的话不由又从他脑海里冒出来。不是替人决定什么更好,而是看清她真正所求。沈砚说道:“她求她的,你求你的,本来就是两个人的愿,不必替她说,也不用把她的愿写进你的愿里。”

何氏还是有些迟疑:“可若娘娘听见两个愿,会听谁的?”

这个问题让沈砚停了一下。他以前从没认真想过。一个人可以有愿,一家人自然也可能有不同的愿。夫妻想要的东西可以相反,父母与子女的愿望也未必一致,若神明真的能够听见这些愿,又该怎么决定回应哪一个?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回答得很干脆。

何氏显然有些意外。大概在她看来,一个在慈生庙抄了三年愿簿的人,总该比普通香客懂得更多。沈砚却没有为了安她的心胡乱解释,只说道:“愿簿只负责把人的愿记下来,娘娘怎么选,不归我管。”

何氏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,便跟着他进了偏殿。今日香客比昨日少些,前面只排了几个人。轮到何氏时,沈砚按照规矩重新问过姓名、住处和所求之事,提笔写道:“何清娘,南街孙记米铺,求子。”写到这里,他原本已经准备收笔,却注意到何氏仍旧盯着纸面,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
“还有?”

何氏犹豫片刻,小声道:“能不能再写一句,求孩子平安?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砚便在后面补上“母子平安”四个字。

何氏看见以后,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。她从食盒里取出一盘自己做的枣糕,交给旁边庙祝做供品,又往功德匣中放了十枚铜钱,这才去正殿上香。

沈砚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,直到中午整理昨日愿簿时,他无意中找到了孙家老太太的那一条。

“孙杨氏,南街孙记米铺,求孙家得一男丁,继香火,延血脉。”

这条愿不是沈砚写的,字迹出自另一个年轻庙祝,内容本身也没有什么异常。真正让他停下来的,是愿望末尾多了一枚极小的红印。印章只有指甲盖大小,中间是一个“应”字。

沈砚盯着那枚红印看了片刻,直接拿着愿簿去找宁老。宁老正在后院晾晒几卷受潮的经书,看见他过来,连头都没抬:“今日又找出什么问题了?”

沈砚把愿簿放到他面前:“这个‘应’是什么意思?”

宁老只看了一眼:“愿应。”

“愿应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娘娘收了这个愿。”

沈砚皱眉:“不是所有写进愿簿的愿,娘娘都会收?”

“谁告诉你都会?”

“没人告诉我不会。”

宁老被他说得有些无奈,只得把手里的经卷放下:“愿簿只是把人所求记录下来,神明收不收,是另一回事。有些愿太荒唐,有些愿超出娘娘神职,还有些愿本身彼此冲突,娘娘未必回应。若正殿愿铃响过,或者香火出现异象,当值祝官核实之后,就会在愿簿后面留一个‘应’字。”

沈砚立刻问道:“孙杨氏昨日求男孙,娘娘收了?”

“看印记,是这样。”

“可何氏今日求的是孩子平安,男女都可以。”

宁老抬头看他:“所以呢?”

“这两个愿不完全一样。”

“神明又不傻,自然知道。”

沈砚没有因此放心,反而继续问道:“如果两个人的愿互相冲突呢?”

宁老沉默了一下,才说道:“那便看哪个该应。”

“谁决定哪个该应?”

“娘娘。”

“依据是什么?”

宁老盯着他看了片刻:“你昨夜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?今日怎么什么都非得问到底?”

沈砚没有提旧库,只把愿簿重新翻到孙杨氏那一页:“一个人求男孩,一个人只求孩子平安。如果最后生的是女孩,对孙杨氏来说愿没成,对何氏来说却成了;若生的是男孩,两个愿都成。照这个道理,娘娘是不是应该让她生男孩?”

宁老听完反而笑了一声:“要是神明每次都只选能同时满足最多人的结果,那天下早就太平了。”

“难道不是这样?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宁老收起笑意,看了他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“因为人求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结果。”

沈砚皱眉,还想再问,正殿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。那声音一响,宁老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。

慈生庙的愿铃挂在神像右侧,平日没有人碰,风也吹不动。按照庙里旧规,只有神前香火出现异象,或者所谓“愿应”之时,铃才会自己响。

两人同时朝正殿赶去。等沈砚到时,殿内已经围了几名庙祝。何氏跪在神像前,脸色有些发白,手足无措地看着香炉。她刚刚敬上的三炷香只烧到一半,香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落下,而是沿着香身向外弯曲,三道灰线彼此勾连,竟隐约围成了一个圆。

愿铃仍在轻轻晃动。

何氏看见宁老过来,急忙问道:“宁祝官,这是娘娘显灵了吗?”

宁老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先看了香,再看神像,最后才让旁边庙祝取来红印,在何氏今日那条愿后盖下一个“应”字。

何氏的眼睛一下红了:“娘娘收了我的愿?”

“收了。”

“那我会有孩子?”

宁老说道:“既然愿应,便回去安心等吧。”

何氏听完,连着向神像叩了几个头。周围香客也纷纷露出羡慕神色,有人已经开始向她道喜,还有人顺势跪下,求娘娘也能听见自己的愿。

沈砚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愿簿上前后两个“应”字,却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圆满。

昨日,孙杨氏求男孙,娘娘收了。今日,何氏求子平安,娘娘也收了。从结果上看,这两个愿似乎并不真正冲突,可沈砚始终记得何氏在偏殿外说过的那句话:男孩女孩都好。

一个愿望被神明“收下”,到底意味着什么?是听见了,还是答应了?这两个词看起来很接近,真正落到人的命上,未必是一回事。

就在这时,何氏忽然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蒲团才没有摔倒。旁边人连忙扶她,她自己却也有些茫然,只说忽然觉得困。宁老问她昨夜是不是没睡好,她却摇头,说这几日精神一直很好,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完香以后便有些乏。

沈砚下意识看向那三炷香。香灰仍然弯曲着,没有落下。那形状让他想起昨夜旧库里三炷无烟的残香,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安。

这时,一个年轻庙祝从后殿匆匆走来,到了宁老身边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孙家老太太又来了。”

宁老皱眉:“她又来求什么?”

“不是求愿。”庙祝迟疑一下,“她说昨夜做了个梦。”

听见“梦”这个字,沈砚立刻转过头。宁老也明显沉下脸:“梦见什么?”

年轻庙祝朝还跪在神像前的何氏看了一眼,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她梦见娘娘把一个孩子交到她手里。”

宁老问:“然后呢?”

“是个男孩。”

何氏没有听见这边的对话,仍跪在蒲团上,满心欢喜地感谢神恩。沈砚却忽然看见,她面前那三道原本彼此勾连的香灰,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。正好是中间那根。香灰落进炉中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
宁老却死死盯着那里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片刻之后,他忽然走到愿簿前,伸手按住了那个刚盖下不久的“应”字。红泥还没有干透。老人拇指用力一抹,那个“应”字顿时变得模糊不清。

旁边庙祝愣住:“宁祝官?”

何氏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,转头看向他们:“怎么了?”

宁老没有回答她。他只是抬头望向慈生娘娘的神像。那尊八百年来始终眉眼低垂、神情温和的神像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,香烟在殿中缓缓升起。可不知是不是灯火晃动的缘故,沈砚忽然觉得,娘娘嘴角那一抹原本慈悲的笑意,似乎比平日深了一点。

宁老盯着神像看了许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“这个愿,不能让它成。”

沪ICP备16008431号-1

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,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。版权声明 - 投稿声明 - 自审制度 - 免责声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