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官道绕着山坳转,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打湿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点泥腥气。陆昭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。
道旁是成片的老林,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,风一过,那些光斑就跟着晃。
灌丛深处时不时有小灵兽探出头来,有的拖着条蓬松大尾巴,有的扑棱着还没长齐的翅膀,好奇地瞅他一眼,听见脚步声又嗖地缩回去。
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山野灵兽,他拉开遮眼布扫一眼,品种、年岁、身上有没有旧伤,心里便清清楚楚——这是在山里跟林伯认了十几年的本事,错不了。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辘辘的车轮声,由远及近。
“这位小兄弟,搭车不?”
陆昭回头,见一辆运货的马车停在路边,拉车的是匹风鬃马,个头比寻常马高出一头,毛色油亮,四条腿粗得像柱子,鼻孔里喷着白气。
车辕上盘腿坐个络腮胡的魁梧汉子,围裙上还沾着草屑,一脸憨厚相。“我叫周德,跑这条线的商人。”他咧嘴一笑,朝镇口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正好去云溪镇,看你一个人走着费劲,捎你一程?”
陆昭看了看肩上的包袱,又反手摸了摸背后的断刀。走路到镇上还得半个时辰,搭车只要一刻钟。
有便宜不占,那是傻子。
“那就多谢周大哥。”他点点头,一手搭着车沿,利落地翻了上去。
周德是个天生的话痨,缰绳一甩,马车晃晃悠悠开动,他的嘴也跟着没停过。
哪家铺子的灵草公道、哪条山道最近不太平、镇上谁家的灵食最香,他如数家珍,连说带比划。
陆昭靠着车板听,偶尔应一声,倒也不嫌烦。他怀里那枚黑蛋用一块软布裹了三层,贴身收着,八年了,蛋一直温温的,却从没有半点要破的意思,他都快把它当成块捂不热的石头了。
马车行到一处窄弯,道旁的灌丛忽然哗啦一声大响。
一头花斑小兽猛地从里头窜上路面,就站在路当中发懵。
周德眼疾手快,一声“嗬”,死死勒住缰绳,挽马受惊,前蹄腾空人立而起,车厢随之猛地一歪。
陆昭整个人被甩向车板,怀里那个软布包也脱了手——那枚黑蛋从散开的布里滚出来,在半空里慢悠悠转了半圈,咚的一声,不轻不重磕在他背后那把断刀裸露的刀脊上,又借着这一磕的力道弹起,骨碌碌滚回他膝头。
就是这一磕。
掌心下的蛋壳,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陆昭怔住了,连马车重新落稳都没顾上,低头去看。那枚八年没动静的黑蛋,正在他手心里一下、一下地颤,起初还轻,越颤越急,蛋壳表面那层暗紫流光也跟着一明一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睡了太久,终于醒了,正拼着命往外撞。
“哟。”周德也凑过脑袋来看,眼睛一亮,“你这是灵兽蛋?要出壳了!还不快拿稳喽!”
陆昭顾不上答话,双手把蛋捧在掌心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养了它整整八年,等了八年,从一个半大孩子等到十八岁,真到了这一刻,指尖竟有些发紧。而且林伯一再提醒他要好好护着,这要是摔死了怎么办
咔。
蛋壳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。
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,裂缝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爬开,露出底下一小片湿润的、泛着幽光的黑。
啪的一声,一小块蛋壳剥落下来,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里头费劲地钻了出来。
是条小蛇,只有他手指粗细,半尺来长,通体漆黑。
可那黑不是死气沉沉的黑,日光从车棚缝隙里斜斜照下来,鳞甲深处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紫,紫里又像还藏着别的颜色,流光在鳞片底下慢慢一转,黑得五光十色,像把一把碎星子揉进了墨里。它生着一双金色的竖瞳,瞳仁清亮亮、湿漉漉的,跟两粒刚洗过的小金豆似的。
小蛇探出脑袋,先慢悠悠地左看右看,把周德、把车厢、把陆昭都看了一遍,最后把目光定在陆昭脸上。一人一蛇,就这么对视了三息。
然后它张开嘴,打了个小小的、毫不设防的哈欠。
陆昭:“……”
合着你在蛋里憋了八年,出来头一件事,是犯困?
小蛇打完哈欠,像是认准了他,细瘦的身子一扭,从碎蛋壳里整个挣了出来,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。它爬得不快,小身子一拱一拱
爬过手腕、爬过胳膊、爬上肩头,最后在他颈侧找了个最暖和的位置,盘成一个小小的圈,把下巴往他锁骨边一搁,眼皮一耷,竟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睡了。
周德看得直乐:“好家伙,这小崽子一点不认生,跟我家那小子一个德行,进门书包一扔就往床上瘫。”陆昭没忍住,唇角动了动,到底没绷住。
他抬起手,借着垂眼的工夫,用肩背挡住周德的视线,指尖极轻地挑了下遮眼布的下沿,用左眼飞快瞥了颈侧那团小黑影一眼。只一眼,他眉头就轻轻蹙了起来。
看不透。
往常不管什么灵兽,左眼一扫,血脉、底子,都像摊开的书页。可这条小蛇,他只看见一团混沌,像隔着万丈浓雾,越往里看越觉得深不见底。
越是这样,他越清楚这小东西绝不简单——林伯给他的东西,果然没一样是省心的。
“既然是从墨黑的蛋里钻出来的,”他低声道,“往后叫你小墨吧。”陆昭低头地看着小墨,忍住了想上手盘一盘的心思
小蛇尾巴尖儿懒懒甩了甩,也不知是应了,还是嫌他吵。
又走了一刻钟,云溪镇到了。
这是青云山脚下最大的一处集镇,上千户人家沿一条主街铺开,灵兽行、灵草铺、兵器坊、灵食馆子、歇脚的客栈挨挨挤挤,招幌在风里轻轻晃。
吆喝声、讨价声、灵兽的叫声搅在一处,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劈头盖脸涌过来。
陆昭跳下车,朝周德郑重道了谢,周德笑着一拱手,赶着车汇入人流,转眼不见了。
他站在镇口,正想深吸一口气、在心里感慨一句“大千世界,我陆昭来了”,颈侧的小墨却先醒了。它仰起小脑袋,朝他轻轻嘶了一声。
“饿了?”
小墨又嘶一声,拿脑袋蹭他下巴,蹭得他有点痒。
他从包袱里摸出块干粮,掰下一小点递过去,小蛇嗅了嗅,十分嫌弃地把脑袋别到一边,尾巴一抬,精准地指向不远处一家正往外飘香的灵食馆。
那双金瞳定定望着他,明明白白写着俩字:要肉。
陆昭:“……你一条蛇,吃吃青蛙就行了,干粮都不吃,这么金贵挑食?”
对峙三息,败下阵来的是他。
毕竟是肉食动物。
“行,吃肉,真是上辈子欠你的。”他认命地抬脚往馆子走,小墨立刻欢喜地拿头拱了拱他的脸,重新盘回颈间,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。
进了馆子,他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点了一盘烤灵兽肉、一碗肉汤、两个杂粮饼。
菜还没上桌,小墨就从他颈间溜了下来,盘在桌沿,直勾勾盯着后厨的方向,金瞳一眨不眨,嘴角都快渗出水光。
“你刚出壳,牙长齐了吗,就惦记肉?”陆昭拿筷子头轻点它脑袋,小墨回头看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写着“你在质疑我?”。
烤肉一端上来,油花滋滋作响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陆昭的筷子刚伸出去,小墨已经整个扑了上去,张口咬住一片,脖子一仰,咕噜吞了下去,连嚼都不带嚼的,紧跟着第二片、第三片……那速度,跟秋风扫落叶似的,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空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回答他的,是小墨挪向肉汤时那理直气壮的小眼神。
陆昭认命地把汤碗推过去,看着这拇指粗的小东西把脑袋埋进碗沿,咕嘟咕嘟把一整碗肉汤喝得精光,末了抬起头,打了个极小的饱嗝,这才心满意足地爬回他颈间盘好,闭眼消食,一副吃饱了万事好商量的模样。
陆昭低头看桌。肉没了,汤没了,只剩他手里那个还没咬过的饼。他点了一桌,自己吃了个饼。
“照你这么个吃法,”他就着店里免费的清茶,面无表情地咬饼,幽幽道,“我怕是还没闯出名堂,先被你吃破产了。”
小墨尾巴尖儿拍了拍他的脖颈,像是安抚,又像是在郑重承诺——以后,还会吃得更多。
这一幕落在邻桌几个食客眼里,都觉得这蒙眼的清俊少年有意思:人长得冷冷清清,肩头却盘条会撒娇、还会抢饭的小蛇。陆昭浑不在意这些目光,只望着窗外那条人来人往的长街。
他的游历,他的伙伴,就从这座烟火气十足的小镇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