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馆子,日头正好。主街上人来人往,陆昭留意到,往来的行人多半身上带着纹身:
有的纹在小臂,是一头奔鹿;有的盘在小腿,像一尾游鱼;还有的伏在颈侧,时隐时现。
这些都是契兽之后留下的图腾,灵兽平日收在体内的心灵空间,需要时才浮现,斗起来或放兽出战、或附身加持,各有各的用处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小臂,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冒了上来。
旁人身上热热闹闹,唯独他干干净净,也难怪被人叫了这么多年“白板”。
正走着,前头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笑。
“哟,这不是白板陆昭吗?”
三个半大少年拦在路当中。为首的身材敦实,锦衫短打,正是镇上王记商行的少东家王虎,比陆昭大两岁,也是灵徒巅峰,臂上浮着一头灰狼的纹身。
从前陆昭偷跑下山,没少被他堵着取笑。
“稀客啊。”王虎斜着眼上下打量他,“你不是被你家老头锁在山上吗,怎么,山里待不下去,下山讨生活了?”两个跟班嗤嗤地笑。
陆昭眉头微蹙,没打算理会,侧身要走。一边寻思为什么长得帅的人一定会被找麻烦呢
“哎,别急着走啊。”王虎一眼瞥见他背后那把布裹的断刀,笑得更欢
“哟,还背把刀?白板也想当御兽大侠?你连头灵兽都契不了,拿把破刀吓唬谁呢。”
陆昭脚步一顿,回过身,声音很平:“嘴放干净点。”
“怎么,说不得?”王虎被他这冷淡眼神激得有点上火
“敢不敢比划比划?你赢了,我王虎见你绕道走;你输了,就乖乖滚回山上去,别在云溪镇现眼。”
街上的人见状,渐渐围拢过来,等着看这场热闹。
陆昭心里飞快盘算。两人都是灵徒巅峰,单论修为相差无几,可王虎契着一头凡灵境的灰鬃狼,能放出来助战,他却一头灵兽都没有,手里只有半截断刀,真打起来,他吃亏。
可这口气,他不打算咽。毕竟他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。
“请便。”他淡淡吐出两个字,解下断刀,扯掉外头的黑布,露出那截暗沉沉、断口参差的刀身。
“上!”王虎一声令下,臂上灰光一闪,那头半人高的灰鬃狼低吼着扑出,獠牙森白,直取他手腕。
陆昭没有灵兽可放,只能自己上。他脚下错步,侧身让过狼扑,断刀刀背往下一压,格开狼爪,震得虎口发麻。
这具身子在山上被林伯逼着扎了十几年马步、练了十几年躲闪,腾挪之间倒也不乱。
可灰鬃狼皮糙肉厚、动作又快,缠斗片刻,他肩头还是被狼尾扫中,退了两步,呼吸微沉。
“就这点本事?咬他!”王虎在一旁冷笑催促。
灰鬃狼再度扑上。就在这工夫,盘在陆昭颈间装睡的小墨忽然睁开了眼。
它看见陆昭被逼得步步后退,小小的身子一下绷直,冲着那头灰狼张开了嘴。
它喉间凝出一小团光。那光泛着幽幽的紫,紫意深处又像缠着一丝极淡的金与一缕墨,明灭流转,晃晃悠悠朝灰鬃狼飘过去。
这算什么属性?陆昭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读过的图鉴能从火数到冰、从雷数到风,赤橙青白各有颜色,唯独没有紫的。那光团瞧着玄乎,力道却弱得可怜,撞在狼肩上,只燎断了几根毫毛。
可就在紫光散开的同时,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,自那小小的身躯深处缓缓铺开。那不是杀气,更像某种刻在血脉最深处的、天生的高下之分。
扑在半空的灰鬃狼猛地僵住,浑身的毛一下子炸起,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,前爪一软,竟扑通伏趴在地上,夹着尾巴把脑袋死死埋进两爪之间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任凭王虎怎么催、怎么拽,死活不肯再上前一步
——那是野兽面对某种远在自己之上的恐怖血脉时,刻进骨头里的畏惧。
“你、你这是什么东西!”王虎脸都白了。
陆昭没给他回神的工夫,就这一瞬的空档欺身而上,断刀刀背稳稳抵在他伸出的手腕上,力道一沉,王虎半边身子一麻,踉跄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四周一静,随即嗡地议论开。
“那头灰鬃狼怎么吓成那样?”
“他那小蛇……什么品种,没见过啊。”
“方才那团紫光瞧见没,火不是火、雷不是雷,哪有紫色的术法?”
“白板陆昭,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?”
陆昭收刀,没去看面如土色的王虎,只低头去看颈间的小墨。
方才那一下像抽干了它所有力气,小金瞳都黯淡了些,身子一软重新缠回他颈侧,蔫蔫地闭上眼,任他怎么碰都懒得动。
他心里有了数:这小东西血脉高得吓人,奈何才刚出壳,虚得很,方才那一下,怕是把仅存的力气都用尽了。
“承让。”他朝坐在地上的王虎淡淡点头,重新用黑布把断刀缠好背回身上,转身挤出人群,留下身后一地错愕。
顺着主街又走一段,前头出现一座三层小楼,门楣上挂着块素净匾额,题着五个字——培育师协会。
门口进出的人不少,多半牵着、抱着灵兽,神色匆匆,都是来求诊问方的。
林伯说过,他肚子里这点培育的本事,够格考个初级培育师,往后行走在外,接活、换钱、打听消息都用得上。
陆昭抬手,轻轻碰了碰颈间睡得昏沉的小墨,又抬眼看了看那块匾额,迈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