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徽章,才算有了接活儿的名分。可陆昭在云溪镇转了一上午,也没舍得租半间铺面——临街一间最小的铺子,一个月的租金顶得上他兜里全部的钱,还得押三付一。
他盘算了半晌,决定摆摊。
一块旧布往地上一铺就是台面,人往马扎上一坐就能开张,本钱小,腿脚也自由,哪天想走,卷起铺盖就能走。至于招牌,他在杂货铺挑了块最便宜的素布,又买了支秃笔、半碗墨,蹲在街角琢磨了半天,提笔写下一行大字:
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培育店。
写完他自己端详片刻,淡淡点头。够古怪,够扎眼,路过的人只要识字,总得愣一下,只要肯停下,他就有机会。
他把布旗往树枝上一挑,台面正中摆好那枚还带着铜锈气的初级徽章,又从包袱里取出几样常用的灵草、一套磨得发亮的银针、一块辨药用的温润石板,齐齐整整码成一排。做完这一切,他往马扎上一坐,颈间的小墨也学他似的,把身子在他衣领上盘得端端正正,一人一蛇,两块“招牌”,静等客来。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摊前连个停下问价的都没有。往来的人瞥一眼那面旗子,再瞥一眼这个蒙着眼、面冷得像块冰的年轻摊主,眼神里写满了“骗子”二字,脚下反倒走得更快了。
“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培育店?”
“这话绕的,怕不是脑子不太利索。”
“这么年轻,徽章指不定哪淘来的,走走走。”
陆昭面无表情地听着,心里那点刚拿证时的笃定,被日头晒得一点点蔫下去。他甚至开始认真反省,是不是这招牌起得过于离经叛道了些。
颈间的小墨倒是心宽,晒着太阳又睡了过去,尾巴尖儿随着呼吸一颤一颤,半点没有陪他共患难的自觉。
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把旗子翻个面、写个朴素点的“看灵兽”时,终于有人停了脚。
是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,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,那猫生着一对琥珀色的眼,毛色本该油亮,此刻却蔫头耷脑地趴在妇人臂弯里,连尾巴都懒得晃。
“小伙子,你这……真给灵兽瞧病?”妇人将信将疑。
“嗯。”陆昭坐直了些,“抱过来我看看。”
“它叫墨团,是只黑银猫。”妇人连忙把猫放上台面,絮絮叨叨,“这些天邪性得很,什么都不肯吃,肚子倒鼓得跟揣了个球,换了两家培育铺,开的药灌下去全吐,可把我急坏了。”
陆昭没急着下药。他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猫腹,指尖隔着皮毛感受里头的胀实与滞气。
随即侧过身,用背脊挡住街上来往的目光,垂下眼,借着遮眼布的下沿,用右眼细细扫过它周身灵脉。
一缕缕食积的浊气,正堵在它的嗉腑之间,灵息走到那儿便绕不过去,积久了,连带着整只猫都没了精神。
“是积食。”他收回手,“而且不是一天两天,是喂得太勤、太细,谷肉在腑里沤住了,越喂越堵,它自然什么都吃不下。先前那两家一见它不吃,反倒开进补的药,等于火上浇油。”
妇人愣了愣:“可我怕它饿着……”
“越是这样越得先让它空一空。”陆昭说着,取了一小撮焦谷芽、几片化食的陈曲叶,在石板上当场碾成细粉,又兑了点温水搅成稀糊。
他没有硬灌,而是把墨团扶起来,一只手顺着它颈侧到胸腹的经络,不轻不重地推揉,另一只手将温糊凑到它鼻端,引着它自己一点点舔舐。
他的手法稳而有章法,揉、按、推、引,每一下都落在灵兽经络的节点上。
这是林伯握着他的手、在山里那些灵兽身上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,闭着眼都错不了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墨团腹里咕噜噜响了一串闷雷,打了个大大的嗝,吐出一口淤着的浊气
紧接着,那双原本黯淡的琥珀眼就亮了几分,居然主动伸舌头去舔那只盛糊的小碗。
妇人“哎哟”一声,又惊又喜:“动了!它肯吃东西了!”
“回去先喂两天稀的,少量多次,等它肚子软下去再恢复正常吃食。”
陆昭把剩下一点药粉包好递给她,“每日顺着我刚才的方向给它揉一刻钟,三五天就利索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枚灵币。”
妇人先前在别处花了上百都没看好,这会儿反倒愣住,连说便宜,痛快地数了钱。
又千恩万谢地抱着猫走了,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那面古怪旗子两眼。
这是陆昭下山后的第一笔进项。
二十枚灵币攥在手里,被体温焐得微热,分量轻,他却觉得比山里练成任何一门手艺都踏实。
天色将晚,他也就做成了这一单。可他并不泄气——林伯说过,培育师这碗饭,靠的是一传十、十传百的口碑,急不得。
他收起摊子,把那面“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培育店”的旗子仔细叠好,贴身收着。
颈间的小墨恰在此时醒转,探出脑袋,冲着街角熟食摊的方向,深情地嘶了一声。
陆昭低头看它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二十枚灵币,冷静地评估了一下“今日收入”与“祖宗饭量”之间悬殊的差距。
罢了。
他无奈地转向熟食摊:“老板,来一份烤灵兽肉。
——算了,两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