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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4 08:05:50

老太太姓周,住在城北一片老旧的胡同里。陆北辰开车拐进胡同口就开不进去了,两人跟着周老太太七拐八绕,走过了三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,最后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朱红木门前。

门一推开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跟胡同外头春日的暖意截然不同。马灵儿站在门槛外头没急着进去,先眯着眼往院子里瞅了一圈。这是个典型的京城老四合院,正房厢房俱全,但院里那棵老槐树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叶遮天蔽日,把整个院子罩得阴沉沉的,大白天的跟黄昏似的。

"大娘,"马灵儿指着那槐树,"这树有年头了吧?"

"清朝种的,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了,得两百多年了……"

马灵儿没再说什么,抬脚迈进了院子。她左脚落地的一瞬间,卫衣帽子里的黄二爷猛地窜了出来,落在她肩膀上,浑身的毛都炸开了,冲着正房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吱吱声。

正房的门帘掀开,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。那孩子看着五六岁的模样,眼窝深陷,脸颊上挂着两抹不正常的潮红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灵儿,嘴唇翕动着,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
周老太太一把将那孩子搂进怀里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:"小宝乖,奶奶回来了,奶奶给你带了救命的姐姐来……"

那孩子被奶奶抱着,脑袋却硬是扭过来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灵儿,嘴角忽然咧开一个极诡异的笑。那笑容跟一个六岁孩子的天真烂漫完全不搭边,带着一股子成人才有的狡黠和阴毒,看得陆北辰后脊梁一凉。

马灵儿却不怕,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,伸出手捏了捏孩子的下巴,把他的脸掰正了对着阳光照了照。

"果然是坟头胎。"她松开手,转头看向周老太太,"大娘,这孩子出生的时候,是不是在坟地边上生的?或者生下来之后三天内抱去过坟地?"

周老太太浑身一哆嗦: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小宝他妈是远嫁过来的,怀他的时候回娘家奔丧,结果在坟地边上早产了,等送到医院孩子已经生下来了……"

马灵儿叹了口气:"这就对上了。坟头胎的孩子天生带阴气,容易招东西。你家这棵槐树又是聚阴的老木,两下一凑合,可不就把不干净的东西招来了。"她站起身,冲着正房堂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"您家堂屋里供了什么?"

周老太太打开堂屋的门,供桌上一张黑白遗照,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眉眼清秀,嘴角微微上翘。照片前头供着几样水果和一碟点心,旁边的香炉里香灰堆得老高。

"这是小宝他妈,"周老太太抹着泪,"生完小宝没出月子就走了,难产没的……"

马灵儿走到供桌前看了看,伸手在那遗像的玻璃框上摸了一下,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。她把灰放在鼻尖闻了闻,脸色微微一变。

"大娘,小宝他妈下葬的时候,是不是穿了红衣服?"

周老太太愣住:"你怎么又知道?小宝他妈生前最爱穿红,走的时候家里人都说让她漂漂亮亮地走,就……就穿了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褂子……"

马灵儿一拍脑门:"坏了。穿红下葬的横死之人,怨气锁在体内化不掉,再加上她又舍不下孩子,三年下来,魂魄就被困在坟里出不来,怨气从坟地里顺着地气往回渗,可不就缠上自己的孩子了?小宝身上附的不是别的,是他亲妈。"

堂屋里忽然刮起一阵冷风,供桌上的遗像晃了两晃,照片里那个女人的嘴角仿佛比刚才翘得更高了些,眼睛似乎也亮了一点点。

陆北辰挡在马灵儿身前,手已经按在了枪上。马灵儿把他拨开:"没事,她没有恶意,她就是想孩子了,只是活人受不住阴气,小宝体弱才会被拖成这样。"

她走到供桌前,把遗像摘下来抱在怀里,忽然像跟人说话似的开了口:"妹子,我知道你在这呢。你舍不得孩子,我懂。但你这么缠下去,孩子也要跟着你走了,他才六岁,你忍心?"

供桌上的蜡烛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,又剧烈地晃动起来。那股阴风打着旋在堂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马灵儿面前,似乎在等什么。

马灵儿把遗像放回供桌,从包袱里翻出黄纸朱砂,一边画符一边念叨:"我给你换个去处。你生前是善人,没害过人,我给你在城隍爷跟前讨个阴差的位置,守一方平安,也能积德,等你功德满了还能转世。孩子我给你治好,保他健健康康长大,你看行不行?"

阴风停了一瞬,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忽然稳了下来,稳稳地亮着,不再摇晃。

马灵儿咧嘴笑了:"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你等俺三天,三天后俺给你办手续。"

她说着把画好的符纸叠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三角,塞进遗像相框的背后,又在自己指尖上咬了个小口,滴了一滴血在符纸上。

那滴血落上去的瞬间,堂屋里那层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忽然散了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灰扑扑的地面上第一次有了暖融融的光。怀里的小宝打了个哈欠,眼皮耷拉下来,小脑袋一歪就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久违的、属于孩子的笑。

周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来,扑通一声就要跪下,马灵儿一把捞住了她:"别别别,大娘您别这样,俺受不了这个。"

陆北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忽然问:"你怎么知道她穿红衣下葬的?"

马灵儿一边收拾黄纸一边答:"闻出来的。那香灰里有胭脂的味儿,掺了骨灰的那种,老方子调出来的红脂香,是给横死的人用的,只有穿红衣下葬才会用这个。"

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:"你连骨灰的味都能闻出来?"

马灵儿挠了挠头:"从小吃药吃出来的,俺师父说俺鼻子灵,隔着一座山都能闻见人参长在哪。后山那些采参的老头都叫俺'人形搜山犬'……"

陆北辰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老胡同里亮起昏黄的灯。马灵儿把睡着的黄二爷塞回帽子,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算:"三天后还得来一趟,得把手续办了,还得给小宝藏个平安符,对了还得跟城隍爷那打招呼……"

陆北辰走在她旁边,忽然问:"你师父是谁?"

马灵儿的脚步声顿了一拍,随即恢复正常:"俺师傅父就是俺师父,马家上一代弟马。不过……俺下山前一个月,他就不在了。"

"去世了?"

"嗯,"马灵儿低着头走路,声音闷闷的,"师父说'马灵儿你该出山了,京城里有你的因果',然后第二天早上俺去找他吃饭,他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松树底下,人已经凉了。身上什么伤都没有,就是寿终正寝,走得干干净净。"

她抬头看了一眼胡同尽头透进来的马路灯光,深吸了口气,又恢复了那副憨乎乎的模样:"师父说因果这东西跟咱们后山的溪水似的,你看不见源头,但它就在那流着。俺既然来了,该碰上的事迟早会碰上。"

陆北辰侧头看着她的侧脸,那张脸在昏黄的巷灯下显出一种跟平时不同的安静,既不憨也不愣,安安静静的,像山里的月光。

他没再说什么,只快走了两步替她推开了胡同口的铁门。

门外车水马龙,京城的夜刚刚热闹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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