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马灵儿是被黄二爷踩脸踩醒的。
那黄鼠狼蹲在她枕头上,两条后腿立着,两只前爪刨她的脸,嘴里吱吱叫唤,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。马灵儿一巴掌把黄二爷扒拉开,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:“再闹把你送回山里头。”
黄二爷急了,蹦到她后背上蹦了两下,又跑到床头柜上把她那碎花包袱拱开,叼出一截干草似的药材在她脸前晃。马灵儿鼻子抽了抽,猛地坐起来:“哎呀!今天是三月十八!黄二爷你咋不早说!”
她一把掀了被子,手忙脚乱地套上她那件靛蓝布褂子,把散了一床的药材符纸一股脑塞进包袱里,嘴里念叨着:“三月十八城隍庙会,城里的庙会上好多稀罕药材,俺师父说了南方的茯苓跟咱们山里的不一样,得去开开眼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门口传来敲门声。马灵儿光着脚蹦过去拉开门,门外站着陆北辰,一身便装,黑色夹克配深灰长裤,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,手里拎着个纸袋。
马灵儿愣了一下:“陆组长,你咋来了?今天不是休息吗?”
陆北辰低头看了看她乱糟糟的头发和光着的脚,面无表情地把纸袋递过去:“换了。”
纸袋里是一套衣服,藏蓝色的卫衣配黑色工装裤,还塞了一双看起来就很软的运动鞋。马灵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:“俺穿这个?”
“你穿那个,”陆北辰指了指她身上的蓝布褂子,“出门会被围观。”
“围观是啥?”
“……就是一群人盯着你看。”
“为啥盯着俺看?俺脸上有东西?”马灵儿使劲搓了搓脸。
陆北辰深吸一口气:“换了,然后跟我走。”
马灵儿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陆北辰已经靠在走廊墙上等了一会儿了。卫衣有点宽松,但胜在利索,工装裤两侧的口袋正好能塞药材和符纸,运动鞋踩在地板上软乎乎的,马灵儿新奇地蹦了两下,脸上露出孩子似的笑。
“这鞋得老贵了吧?”
“穿着舒服就行。”
两人出了公司大门,陆北辰拦了辆车直奔城隍庙。路上马灵儿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看到什么都稀奇。高架桥上密密麻麻的车流让她念叨“这一大溜子铁壳子跑得真快”,路边的连锁奶茶店让她嘀咕“那粉色的水是啥玩意儿,闻着怪甜的”,路过一个穿汉服拍照的姑娘,她拽着陆北辰的袖子喊:“陆组长你看!那个女的穿得跟城隍庙里供的娘娘似的!”
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好几眼,陆北辰面无表情地说:“她是山里刚来的。”
司机“哦”了一声,一副了然的表情。
城隍庙会果然热闹。三月的京城乍暖还寒,庙前街却被来逛庙会的人挤得满满当当。卖糖葫芦的、吹糖人的、套圈的、卖旧书的、算卦的,各色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庙门跟前。马灵儿如鱼得水,一头扎进人群里,黄二爷从她卫衣帽子里探出半个脑袋,黑豆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她先是在一个草药摊子前蹲了足足二十分钟,把人家摊上几味南方药材挨个闻过捻过,最后挑了一小包茯苓、一把川穹,又跟摊主磨了半天价,最后用两片自家晒的野生灵芝换的,摊主接过灵芝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“这玩意儿你还有?”陆北辰问。
“多的是,”马灵儿拍了拍包袱,“后山老林子一进山就能采着,就是晾晒费功夫。俺师父说这比钱好使,走到哪儿都能换东西。”
她又跑去看人吹糖人,看得入了神。吹糖人的老大爷手上功夫利落,一吹一捏就出来一只凤凰,马灵儿拍着巴掌叫好,叫得比旁边几个小孩都大声。老大爷乐了,顺手捏了只小老虎递给她:“送你了,丫头,看你笑得跟太阳似的。”
马灵儿捧着那只糖老虎,小心翼翼地举着,生怕碰碎了。
“陆组长你看,像不像黄二爷?”
她卫衣帽子里的黄二爷探出脑袋吱了一声,意思是老虎跟我有半点像吗?
走到城隍庙正殿门口的时候,马灵儿忽然站住了。她手里那颗糖老虎还举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了起来,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。
“怎么了?”陆北辰问。
马灵儿没答话,目光扫过殿前来来往往的人群,最后落在台阶下一个蹲着的老太太身上。那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蹲在那儿缩成小小的一团,跟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口袋,口袋敞着口,里头是一把黑漆漆的草籽似的东西。
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在她跟前停的,倒是有几个小孩跑过去的时候被她抬头看了一眼,吓得拐了个弯绕开走。
马灵儿拨开人群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面前。
“大娘,”她开口叫了一声,用的是纯正的东北腔,“您这‘乌香草籽’从哪弄的?”
老太太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马灵儿的面孔,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丫……丫头识货?”
马灵儿伸手捻了几粒那黑草籽在指尖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,脸色沉了下来:“乌香草长在阴坟地头,三百年以上的老坟上才生得出来,这东西沾阴气重,活人碰了容易招东西。大娘,您这身子骨撑不住这东西,留着要出事的。”
老太太的眼眶忽然红了,干枯的手抓住马灵儿的袖子:“丫头,你懂这个?那你救救我家孙子,他才六岁,中邪了,都折腾三个月了……”
马灵儿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腕,指尖搭了搭脉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陆组长,”她扭头看向身后的人,“俺得去一趟这大娘家里,她身上附着一股怨气,恐怕她家那孩子不是一般的冲撞。”
陆北辰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,帽子里探出一颗黄鼠狼的脑袋,手里攥着一根快化了的糖老虎,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执拗劲儿。
“去吧,”他说,“我跟你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