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三儿,你这罗盘是塑料的吧?"
钱胖子嗑着瓜子,探过头来乐。
"塑料的挡灾,你懂个屁。"
常有余头也没抬,蹲在市场最角落,把一块皱巴巴的塑料布铺开。天刚亮,卷帘门一片接一片地响。布是上周刚换的,边角已经磨起了毛。
他爷爷那块是蓝布,四十年摊子铺下来,早烂成了絮。他剪下一角,缝了个装铜钱的口袋,剩下的叠好压在床底下。如今铺的是塑料布,五块钱一米,杂货铺裁的。
常有余从帆布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:塑料罗盘、旧书、半包纸巾、那个蓝布口袋。
最后出来的是黑子。黑子是条大黑狗,1958 年腊月他爷爷从城外抱回来的,抱回来那时候还是一捧毛,懒,趴在摊布底下那条腿,眼皮都不抬。
最后掏出来的是那块硬纸板,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:
"看相算命 不准不要钱"
这七个字他爷爷写了四十年,换过三块板子,一字没改。
"我是不懂。"钱胖子往地上吐了片瓜子皮,"我就知道,你这摊摆了仨月,一天挣不了五十。"
他说得对。上个礼拜最好的一天挣了一百二,还是替人写了三张符纸,人家多塞的钱。
三儿这个小名是他爷爷起的。他上头有过两个,一个没满月就没了,一个三岁上掉井里。爷爷说命硬的孩子名字要贱,大名起"有余",小名随排行叫三儿,好养活。
街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扬着嗓子喊:"常有余——电话!找你的!"
整条街都听见了。
常有余小跑过去,接过那台黑胶木壳电话的听筒,背过身去。
"哎,王哥。哎哎,是是是……这个月二十号,二十号一定。您放心,我跑不了,我摊子天天在这儿摆着呢。"
把听筒搁回去,常有余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一点点落下去。
八万。
这数常有余闭着眼都能背出来:他爹一九五七年留下的烂账,转了好几手,利滚利滚了十三年,约莫四万;去年二叔搭桥做手术,常有余从三个人手里借的,又是四万。加起来不多不少,八万。
常有余今年二十二,高中肄业,没单位,没手艺。
要说常有余有什么别人不会的,就是九岁起跟着他爷爷背的一本书。背到他爷爷咽气那年为止,前后八年,滚瓜烂熟,一句不懂。
爷爷,您这业,他守得挺费劲。
上午九点,人多了起来。
一个穿睡衣的大妈抱着孩子在市场门口转了三圈,最后一咬牙朝常有余走过来。他一眼看出她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过,是熬的。
"小伙子。"她站得有点远,"我家这孩子……半夜老哭,哭得邪乎。医院查了,说没毛病。你、你能给看看不?"
他立刻站起来,脸上的笑回来了。
"姐您坐。"他搬了个小马扎,"孩子多大了?"
"三岁半。"
"哭多久了?"
"一个多礼拜。天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开哭,哭到两点。"
"哭起来是闭着眼干嚎,还是睁着眼?"
大妈愣了一下:"……睁着眼。眼睁得老大,可不像醒着。"
他点点头。
"我再问一句,您别嫌烦。孩子哭之前那阵子,家里变过什么没有?搬家、添人、添东西,旧的也算。"
"没有啊。"
他蹲下来跟孩子平视。小家伙蔫蔫的,靠在大妈肩膀上,眼神发直,眼皮底下青了一圈。
他把右手三根手指在裤子上搓了三下。
这是爷爷教的老规矩,从他九岁背第一句口诀起就没改过。他一直不知道什么意思,反正搓了心里踏实。
然后他眯起眼睛,看的不是孩子的脸,是影子。
"看人别看脸,看影子。"
这话爷爷说过。他以前觉得是老糊涂话,影子能看出个屁。
但今天他看见了。
日头斜着照过来,孩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小小的一团。可在那团影子旁边,还摞着另一个,也是个娃的影子,穿着个红肚兜,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。
他后背一阵凉。
他把视线移开,站起来,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。
"姐,家里最近添过旧东西没有?旧家具、旧衣裳、别人给的旧玩意儿,都算。"
大妈愣了一下,眼神变了。
"上礼拜……收了张旧床。我儿媳妇从旧货市场买的,说实木的,便宜。"
"床放哪儿了?"
"孩子屋。"
他点点头,从包里翻出个小纸包,里头是朱砂。最便宜的那种,五块钱一包,他一次买十包。又拽出一截红线。
"姐,我给您出个主意。"他把红绳比在孩子手腕上,"那张床别要了,拉出去烧了。今天天黑之前烧完。烧完拿这个。"他把朱砂递过去,"在门槛底下撒一道。红绳系孩子手腕上,系七天,别摘。"
"这……这管用吗?"
"您也别全信我。"他笑了笑,"试三天。不灵您回来砸我摊子。"
大妈将信将疑,掏出五十块钱。
他推了两下。推的动作很熟练,收的动作更快。钱进了内兜。
"三儿,你这演技可以啊。"钱胖子看得直乐,"烧床撒朱砂,你咋不说给孩子喝符水呢?"
"符水另收费。"
他嘴上应着,眼睛却看着大妈走远的方向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那影子,他不是第一次见。
上个月在菜市场,一个买菜的老太太从常有余摊前过,他也是这么搓了三下手指,看见她影子后头跟着一道细长的、不像人的东西。
他当时以为是眼花。
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晚上七点,天擦黑,收摊。
他把塑料布叠好塞进帆布包,包底躺着那本没有封皮的手抄本,纸黄得像放了几十年,用一根麻绳捆着。他从小管它叫"破书"。
二叔的殡葬用品店在街尾,卷帘门拉着一半。他掀开进去,屋里一股纸钱和浆糊味。
"回来了?"二叔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,脸色不太好,"今儿怎么样?"
"开张了。"他抽出二十块塞进抽屉,"给您留着。"
"三儿,别给了,你自己——"
"我够花。"
他打断得很快,快得像不想让二叔把话说完。
阁楼上只有一盏台灯,瓦数低,光是黄的。
他把破书摊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白天那个穿红肚兜的影子压在他后脖颈上压了一整天,甩不掉。
书里全是半懂不懂的句子。"观气于未形""账起于无名"。字是黑的,纸是黄的,一页一页翻过去,像翻一叠别人家的账本。
他翻过两回,看不下去,塞回包底。今晚是第三回。
他翻得很慢,慢得像怕翻出什么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,落在桌上,正面朝下。
他伸手把它翻过来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发黄,卷了边。上面一群人站在像是洞口的地方,穿的都是五十年代的衣服,中间那个人拿着把铁锹。
常有余拿起来凑到灯下,先数人头。九个。他从左往右一个一个看过去,想找爷爷。爷爷年轻时长什么样,他只在奶奶留下的结婚照上见过,眉眼记不真切。
九个都看完了。没有。
他正要把照片放下,视线忽然在最左边那一个身上停住。
那是个年轻人,瘦,个子不高,站在最边上,肩膀微微侧着,像是随时要走。眉眼跟常有余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常有余的手开始抖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是一行钢笔字,写得很用力:
"常庚,1957,邺城。"
常庚。他爹。
1957 年,常有余才九岁。那天他站在门口,看着他爹出门,再没回来。
照片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,笔迹发抖:
"有余,别找我。"
他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又灭了。楼下二叔的铺子静着,那台收音机早不响了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十几遍。
最后把照片塞回书里,把书塞回包底,把包塞到床底下最深的角落。
然后他躺下,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
窗外,古玩市场的卷帘门又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响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一辆黑色的轿车,正缓缓停在市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