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觉,梦见他爹。
梦里他站在一个洞口边上,瘦,穿那种洗得发白的旧衣服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常有余。
他看不清那张脸。不是雾挡着,是那张脸本身就没有眉眼,像一张还没画完的脸。
常有余醒了。
窗外黑的。楼下古玩市场的卷帘门还没响。
阁楼的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响。
黑子跟着常有余上的阁楼。它趴在门边那条破毯子上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破书。
常有余蹲到床底下,把那个帆布包拽出来,翻到底,把那本破书掏出来。
书皮掉了,剩一根光秃秃的书脊。麻绳还系着,是他爷爷死的那年系的,绳子已经发黑。
黑子耳朵动了一下,又放下来。爷爷咽气那年它也守着,它不说话,可它认得这本书。
他没翻开。
他把它放在桌上,先出去刷牙。
常有余九岁开始背这本书。
那年他爹走了。他爷爷把他接到这条街上,头一件事不是教他认字,是教他背。
一天两句。背错了不许吃饭。
他背了八年。现在你随便翻一页,念个开头,常有余能往下接三百字不打磕巴。
他一句都不懂。
书里的话不像话。像谁喝多了写的,又像故意不让人看懂。
“影子多出来一道,就说明这笔账还没结。”
“收人钱财,替人消灾;消不了,就得替人担着。”
他问过爷爷,这都是什么意思。
爷爷说:“你先背。背够了自然懂。”
他问:“背够了是几时?”
爷爷想了想,说:“等你看见东西那天。”
他问看见什么。
爷爷没答。
常有余现在二十二,还没等到那一天。
清晨五点四十,常有余把塑料圆凳往摊位前推了推。
他到得比谁都早。天没亮透,市场口那排卷帘门一扇一扇往上提,老陈家那扇轴缺油,响起来带个尾音,他闭着眼也认得出。
卖假古董的钱胖子照例嗑瓜子,远远看见常有余就乐:“三儿,今天罗盘没忘带?”
“你才忘带。”他没抬头。
铺塑料布。掏家伙。
那块硬纸板立在摊布前头,七个字:看相算命,不准不要钱。
他爷爷写了四十年,字还是那七个字。
爷爷说这七个字里,头四个是给活人看的,后五个是给死人看的。
他小时候问:死人不识字,看了有什么用。
爷爷说:不是让他们看,是让他们知道这儿有人管。
他站在板子后面看了一眼。
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九点刚过,一个小男孩跑过来,把一张纸条往常有余摊子上一拍,扭头就跑,没说是谁给的。
他追了两步,人已经钻进人堆里没影了。
他追不上。他这人跑不快,小时候挑食,长大了没钱吃好的,身子一直单薄。
他回到摊前展开纸条。
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边上留着撕歪的毛口。上头一行字,蓝黑钢笔写的,字很硬:
“你爹的东西,还在你那儿吧。”
他把纸条攥进手心。
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这张纸条不是催债那种口气。
催债的他见得多了。王哥那个催他的,一张嘴就是“三儿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吧”。口气软,意思硬。
这张纸条反过来。口气硬,意思软。
软的意思是,他不是来收钱的。
硬的意思是,他知道常有余他爹有东西。
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“你爹的东西”——不是“你爹欠的钱”。
东西。
常有余他爹一九五七年去的邺城,出门那天身上就一个帆布包。他回来过没有,没人知道。他留下过什么,他爷爷一个字没提过。
他手心里的纸条被汗浸得有点软了。
蓝黑钢笔。字很硬。写的人手上有劲,一笔一划都送到头,不潦草,不连笔。
这不是随手写的。
这是想好了才写的。
上午九点半,人多了起来。
他摆摊。眼睛不敢往市场口那边看。
但他余光一直盯着。
十点二十三分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顺着路边滑了半丈,停在市场口。
不是昨晚那辆,昨晚那辆他没看见。这辆的后窗右下角,贴着一张通行证,纸边卷了角。
车号他记不住。他只记住了那张纸。
车没熄火。
下来一个人。
男的,中等个,穿深色夹克,戴口罩,墨镜。
那人站在市场口,不进来。
就站在那儿,像是在等。
他心里咯噔两下。第一次是纸条,第二次是这人。
他没动。
他在等。
那人也在等。
他跟那人隔着半个市场,中间是讨价还价的、扛箱子的、推自行车的。谁也不知道这头有个人戴着口罩站着,那头有个人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过站起来走过去。
他想过喊钱胖子。
他还想喊黑子。喊不出声。它不会说话。
他甚至想过收摊回家。
他一个都没干。
他就坐在那儿,盯着他的塑料罗盘,装作在擦。
他能觉出来那人在看他。
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。是认人的看:先看肩膀,再看个子,再看站相,最后才落到脸上。
看得他心里发毛。
过了大约三分钟。他没看表,但记得清楚,大约三分钟。那人转身,上车,车开走了。
他这才把手从塑料罗盘上松开,手心全是汗。
钱胖子在旁边嗑瓜子,没注意到他。
他蹲下来整理塑料布的角。那人是谁。
中午他没收摊。
也没吃饭。
下午两点,那个人没再来。
四点,没有。
五点,他终于忍不住,把硬纸板收起来,塑料布叠好塞回包里,朝市场口走了两步,假装去街对面买水。
买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走远了。但市场口地上有一道很浅的轮胎印。
是新的。
他蹲下去看。
水泥地上那道印子,是雨还没干透的时候压出来的。他伸手指头蹭了一下,指尖沾了点泥。
他站起来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下午六点,天擦黑,他直接回了阁楼。
他没去二叔的铺子。
铺子在街尾,卷帘门拉着一半,里头亮着灯,收音机唱着戏。
他从门口过,没进去。
二叔去年做的搭桥手术,胸口那道口子到今天阴天还疼。二叔要是看见他这副脸,一准问。
常有余不想让二叔问。
不是不想说,是他自己还没弄明白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阁楼上只有一盏台灯。
他把破书摊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还是一句不懂。但今天翻得比往常慢。
翻到最后一页,照片还在里头。
他又把它拿出来了。
昨天夜里他看了十几遍。今天再看,那些人还是那些人,洞口还是那个洞口,他爹还是站在最左边,瘦,眉眼跟常有余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那两行字,他已经背下来了。
“常庚,1957,邺城。”
底下那行小字,笔迹发抖:
“有余,别找我。”
他今天才注意到一件事。
上面那行字,“常庚,1957,邺城”,写得极用力,一笔一划都送到头,不潦草,不连笔。
跟今天早上那张纸条上的字,是同一种写法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。
纸条。照片。
他的手不抖了。
他整个人凉了。
照片上那行字,跟他爷爷死前那句遗言,凑到了一起。
他爷爷临终那天攥着他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。爷爷说:
“有余,人这辈子,欠的账,都得还——”
然后爷爷停了很久。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响。
爷爷最后说的是:
“所以别干这行。”
他当时以为爷爷是怕他挣不着钱。
现在他明白,爷爷是怕他干到一半不干。
干到一半不干,比不干还糟。
因为你收了人家的钱,答应了人家的事,临了撒手,那笔账就挂在你自己头上,跑不掉。
他又想起一件事。
他爷爷在世的时候,跟他提过一件事。
爷爷说,你爹走那年,不是一个人走的。
是有人来接他的。
他问来接的是谁。
爷爷说没看清。天太黑,只看见个背影。但爷爷记得,那人戴口罩,穿深色夹克。
他当时以为爷爷说胡话。老人临走前后,说的话一半真一半糊。
现在他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:
一,今天上午那个戴口罩、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。
二,他爷爷一九五七年见过的那个戴口罩、穿深色夹克的人。
中间隔了十三年。
是同一个人。
手心又出汗了。
他把照片塞回书里,合上书。
今天他没往床底塞。
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。
昨晚上他藏了它一整夜,今天早上它就变成了一张纸条找上门。藏不住,他就枕着它睡。
他躺下,睁着眼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又灭了。
楼下二叔的收音机还在响,咿咿呀呀唱戏。
二叔上来敲了两回门。
“三儿?”
“三儿,吃饭没?”
他没应。
第二回敲完,二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下去了。脚步很慢,一级一级往下挪。
他听着那脚步声一直到楼底。
二叔,对不起。
他躺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今晚九点,再去市场口看看。
他下楼,二叔的铺子已经开了。二叔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看见他,没说话,递过来。
是一张纸条。叠成三折,跟昨天那张一个折法。
他打开。上头一句话,字很硬:
别再翻你爷爷那本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