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四十,常有余把塑料圆凳往摊位前推了推。
跟昨天不一样,他没坐老位置。他跟钱胖子换了摊。钱胖子的在里侧,他的在边角,边角正好斜对着市场口。
钱胖子问:“三儿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?”
他说:“你管我。”
他嗑着瓜子笑:“我看你昨天收摊脸都是白的。今天想躲谁?”
他没接。
不是躲,是等。
上午九点,人多了起来。他一抬头,心里咯噔一下。
昨天那个穿睡衣的大妈,抱着孩子,又站在市场门口。这回她没转圈,径直走过来,眼睛比昨天还红。
“小伙子。”开口就带哭腔,“床烧了,朱砂撒了,红绳也系了。不管用。”
他放下罗盘。
“哭到几点?”
“五点。从十二点哭到五点。我和儿媳妇轮着抱,谁都没睡。”
“吃奶了吗?”
“喂两口吐两口。”
他蹲下来,跟孩子平视。小家伙蔫蔫的,靠在她肩膀上,眼神发直。不是困,是空,像被谁从里头舀走了一勺。
他搓了三下手指,眯起眼睛,看影子。
黑子在旁边耳朵竖了一下,又放下来。它不会说话。可它眼皮底下那点东西,跟常有余看见的不一样。
红肚兜娃影还在。一只手搭在孩子肩膀上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底下。
娃影的手心里牵出来一根丝。细得像头发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一头扎在娃影掌心,另一头扎在孩子心口。
不是搭着。是连着。
他揉了揉眼,再看一遍。
那根丝在动。肉眼看不出来,但他能觉出来,它在一点一点往回抽。像有人坐在那头,慢慢把这孩子身上的什么东西,抽进红肚兜里去。
他后脖颈上的汗毛一下全竖起来了。
爷爷说过:影子看一遍就够,看第二遍是贪,第三遍你要付钱。
他看了第二遍。
他逼着自己把眼睛挪开,慢慢站起来,脸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床烧得再干净也没用。那东西不在床上。在孩子身上。
“姐。”
大妈抬眼。
“上回那法子不灵,是我没看准。”他说,“钱先不收。您今天别走远,我再看两天。真有用,您再给。”
她愣住了。大概以为他还会再要五十。
“那……那孩子——”
“先抱回去。今天夜里别让孩子一个人睡,您抱着。”
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。话出口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那根丝连着心口,人贴着人,兴许能挡一挡。
大妈抱着孩子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他认得。不是谢,是怕。爷爷在世的时候,客人临走也这么看爷爷,这么看他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本来要收的五十块。钱没出去,心里反倒更沉。
“三儿,”钱胖子在旁边乐,“你今天看了两回影子。我看你眼神不对。”
他没接话。
他说的不是“看了两回小孩”,是“看了两回影子”。
他从来没在钱胖子面前提过影子。爷爷教他看影子那年,连二叔都不知道。
黑子在摊布底下哼了一声。它不朝常有余。它朝胖子那边。
钱胖子怎么知道他在看影子?
他转过脸去看钱胖子。钱胖子正低头嗑瓜子,皮吐得老远,一副什么都没说的样子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。
没问出口。他怕答案。
中午十二点,他端了碗面回来,坐在摊前,筷子没动。
盯着盯着,他愣住了。
市场口有个人站着。男的,中等个,深色夹克,戴口罩,墨镜。
昨天那个人。
他手里的筷子掉了。
他没去捡。
那人往他这边走。
他脑子里闪过三个念头:跑,喊钱胖子,还有爷爷临终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“所以别干这行”。
他一个都没做。他坐在那儿像被钉住,塑料圆凳底下,脚在抖。
他把视线移到桌上的塑料罗盘,装作在擦。
脚步声。布鞋踩石板路,不重,很稳。
一,二,三。
停在他摊前。
他没抬头。余光里,那人站了三秒。市场里喧闹照旧,讨价的,搬货的,谁也没往这边看一眼。可他觉得整条街一下子静了。
一只手伸过来。不是手,是纸条。
一只手夹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,放在他摊布的边缘。
他没动。那人也没动。
他的余光看见那只手。干燥,指甲修得很短,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旧疤。
三秒。
那人转身,往市场口走。
他这才抬头。那人的背影走到黑色轿车前,开门,上车,车开走。车后窗右下角贴着一张通行证,纸边卷了角。
跟昨天那辆一样。
他背过身,把纸条打开。黑色水笔,字不大,笔迹很硬:
“今晚九点,福寿堂。”
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:
“别让你二叔知道。”
福寿堂,爷爷提过一次。说是古玩市场再往西三条街,庄子后人守的铺子。那铺子送人,不是送终,是送走。
送走跟送终,差一个字,差一千里。
他当时没往心里去。今天往心里去了。
因为“送走”这两个字,跟他早上看见的那根丝,对上了。
红肚兜娃影不是想缠着那孩子。它是要把那孩子送走。
他想过回街尾问问二叔。脚迈出去半步,又停住。
纸条上写着“别让你二叔知道”。这四个字比“今晚九点”更让他发毛。写纸条的人知道他有二叔,知道他跟二叔亲近,还知道这件事得瞒着二叔。
他在街口站了两分钟,转身往回走。
他谁也没问。
下午来了一男的问卦,说家里要盖房,问动土的日子。
他让那人摇了六回。铜钱撒在摊布上,他盯着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先生?”
他说今天不宜动土,下月初八再看。
他谢着走了,留了一块。
他捏着那一块钱,心里明白这话是他编的。他今天连自己摊前站着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。
钱胖子在旁边嗑瓜子:“三儿,你那卦说得跟梦话似的。”
“梦话也是话。”
下午再没人来。
黑子从摊布底下钻出来,抖了抖毛,跟在常有余后头。他没让它跟。它还是跟。
天彻底黑下来,他收了摊,直接去了那条街。
古玩市场再往西,一条老街,路灯半明半暗,一家挨一家都是纸扎铺、花圈店、香烛铺。风一过,门口挂的纸人转半个身,脸朝着他。
最里头那家,招牌三个字:福寿堂。
铺子开了一半。里头有灯,有影,有人声。
他站在门口,手按在卷帘门的铁皮上,没动。
进了这扇门,他二叔会知道。
不进去,那辆车还会再来。明天他摆摊的时候,那只手还会伸过来,放下另一张纸条。或者不是纸条,是别的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推了一下卷帘门。
铁皮嘎吱一声,往上走。
里头那个扎马尾的姑娘,正低头扎纸活。
头也不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