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余愣在门口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姑娘把手里的纸活放下,抬手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截。
“进来。外头有风。”
铺子里比外头看着深。两边墙上码着纸活,一层摞一层。八仙桌上压着没扎完的半截纸桥,桥栏杆只扎了单边,竹篾头子支棱着,像一排没长齐的牙。
一股纸灰味,呛鼻子。不是香,是纸灰。
桌子底下有只搪瓷盆,泡着半盆浆糊,面上结了层干皮。她伸手搅了一下,那层皮破了。
姑娘指了指凳子。“坐。”
他没坐。“你等我三天,等我干什么?”
“前天上午,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来找你。穿睡衣,孩子三岁半。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影子。多出来一道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一个娃。红肚兜。手搭在孩子肩膀上。”
“那叫分影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分影?”
“你先别管什么叫分影。”她说,“你先告诉我,你让她干了什么。”
“烧床,撒朱砂,系红绳。”
“床是新的?”
“新的。旧的烧了。”
“朱砂撒哪儿?”
“床底下,四角。”
她把竹篾往桌上一撂,撂得挺响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爷爷。”
她没接这句。她站起来,摸出个搪瓷缸子,倒了半缸子热水推到他面前。缸子上印着红字,“劳动光荣”,釉掉了两块。
“烧床,撒朱砂,系红绳。”她说,“你让那女人干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没用。”
“你知道没用你还收她钱?”她抬眼,“收了多少?”
“五十。”
“明天她还会来找你。”她说,“孩子会更差。哭到后半夜,哭哑了,哭不出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里屋墙上那张黑白老照片,一个穿长衫的老头,眉眼疏淡。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,正好把那张脸劈成两半。
“因为这铺子,干的就是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三天,等的就是你来看见这个。”
“你贵姓?”
她没答。弯腰从桌底下拉出一捆竹篾,抽出两根,拿刀背一刮,刮掉青皮。青皮落在地上,卷成一小团一小团。
“你名字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的你不急。”
他还想问,她把刮好的篾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,试软硬。那一下试得很轻,像试一根线。
“这桥是给谁扎的?”他问。
“城南李家,老太太七十三。”她说,“明天上午出殡。”
“你扎这个挣钱?”
“挣。”她说,“一份纸活三块到八块不等。你一天挣五十,我三天挣八块。”
这话堵得他没话接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大妈来了。
他隔着半个市场就看见她了。孩子在她怀里,不是哭,是哼。那种哼,比哭吓人。
“小伙子。”大妈的眼睛肿着,“昨晚哭到四点。四点之后不哭了,就这个样儿。”
孩子靠在她肩膀上,眼皮半耷着,脸发灰。手垂着,一下也不动。
他把三根手指在裤子上搓了三下,眯眼看影子。
红肚兜娃影还在,还是那个姿势,手搭在孩子肩膀上。孩子自己的影子淡了。
昨天那根细丝还在往娃影手心里流。今天不一样的是,孩子那道影子淡了。不是光照的淡,是从里头往外淡,像铅笔印子被橡皮擦过一遍,轮廓还在,里头空了。
昨天还是“分”。
今天是快分完了。
“小伙子?”大妈在叫他。
“姐,”他说,“我跟你回家看看。”
大妈家在市场后头的老楼,六层,没电梯。
楼道窄,堆着自行车和蜂窝煤。她抱着孩子往上爬,一步一歇。
“他爸在外地,工地上的活儿,回不来。我儿媳妇说是我带的不好,从我接手那天起就病。”
他没接话。爬到六层,她掏钥匙开门。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奶味,闷得慌。
孩子屋朝北,小。一张新床,旧的烧了。床头摆着半盒没喝完的退烧药。
儿媳妇从厨房出来,围裙没解,手里攥着块抹布。
“妈,医院的号到底挂没挂上。”
“挂了,明早八点。”
“明早八点你说了三天了。”
大妈没吭声,把孩子往怀里挪了挪。儿媳妇的抹布在桌角上抹来抹去,抹的是同一块地方。
“这位是?”
“看事的。”
“看事的。”她把抹布往桌上一甩,“看三天了,看出什么了?烧床,撒朱砂,一千二没了。”
“床是我让烧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让烧的。我拦了,我妈不让。”
大妈把脸扭过去。肩膀往上耸了一下,又落下来。
他没接这句。接了就是吵。
孩子在小床上躺下了,还是哼。
他又搓了三下手指。
日头从北窗斜进来,斜得厉害。孩子的影子投在床里侧的墙上。
红肚兜娃影贴着孩子的影子,贴得比昨天更近。
孩子的影子,又淡了一层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,压都压不住:
这东西不是在缠他,是在收他。像收账一样,一天收走一点。
他爷爷说过,影子多出来一道,说明有笔账没结。他以前以为多出来的那道是债找上门。
现在他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,头一回想到另一种可能:淡下去的那道,才是债。孩子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,被人记账记走了。
从大妈家出来,他没回市场。
他回了阁楼,把破书掏出来,麻绳解开。
台灯底下一页一页翻。他找“分影”两个字,没有。找“影淡”“影散”“影走”,也都没有。
书里全是些看不懂的句子。“观气于未形”,“账起于无名”。他背了八年,背得滚瓜烂熟,一句不懂。
有一年冬天,他手冻得握不住笔。爷爷不许他烤火,说背书的时候手热了心就散了。他背错一句,爷爷拿筷子敲他手背。
他问爷爷,背这个干什么。爷爷说,你以后就知道了。
他翻到中间,有一页折了角。折角那页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:一个人,身后两道影子,一深一浅。深的那道旁边写着两个小字,浅的那道旁边,空着。
深的写着:本命。
浅的那道,什么都没写。
那个空白不是忘了写。他拿指甲在旁边刮了刮,纸面上有坑,是笔尖顿住戳出来的。写字的人在这儿停过,停了很久,最后把笔拿开了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话。不是想,是说。
“爷爷。您教他背了八年。教他怎么搓手指,怎么看,怎么收钱,怎么跟客人笑。”
“您怎么没教他——看见之后,怎么办?”
没人答他。楼下二叔的收音机在响,唱的是戏。
他把那一页的折角压平,又折上。
晚上九点,他又站在福寿堂门口。卷帘门拉着一半,里头有灯。这次他没犹豫,直接推门。
铁皮嘎吱一声。
姑娘还在扎纸活。八仙桌上那半截纸桥,接长了。她头也不抬。
“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。”
“那孩子,”他说,“影子快分完了。”
她手里的竹篾停了。
就停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说这叫分影。”他说,“怎么解?”
她抬起头,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看他,看得时间很长。
“解不了。”她说,“你解不了,我今晚也解不了。”
“那谁能解?”
她把竹篾放下。
“老法子。”她说,“三天。”
“什么老法子?”
“三天之内,把那笔账找出来,结了。”她说,“结了,影子自己就散。”
“找不出呢?”
“找不出,第三天日落,孩子的影子就分完了。分完了,人还在,就是空的。”
“那我这两天该干什么?”
“你什么也干不了。”她说,“你只能看。”
她答的是另一句:
“你回去,把你那本书,从头到尾,再翻一遍。”她说,“你爷爷教你背的那些,是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他自己都没敢看完。”她说,“所以你翻不出东西。”
他下楼时天已擦黑。
楼道口站着一个人。是那个大妈,抱着孩子,在等他。
她说,先生,你中午给的红绳,断了。
他低头看孩子。手腕上空着,红绳断成两截,搭在袖口上。
他问什么时候断的。
她说,有一个钟头了。
他把那两截接在手里,对上断口。断口是齐的,丝没起毛。
红绳是新的。新的绳子,一个钟头就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