腥风从身后追来,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推搡她的脊背。
迟月追着那道红色身影,在碎石与焦土之间跋涉。
她不敢离得太远,因为脑中那个机械音一直在倒数,每跳一秒,都像在提醒她“你快死了”。
她也不敢靠得太近,因为她记得他说过的话。
“再碰我,就杀了你。”
哪吒在飞。
他脚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轮子,通体缭绕着熊熊烈焰,赤红如熔岩,转动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,像把风都点燃了。
他踩在那对风火轮上,双足离地不过数尺,整个人像一道贴地掠行的流火,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划出灼目的光轨。
他显然已经放慢了速度,但所谓“放慢”,对一个凡人来说依然是可望不可即的。
迟月一瘸一拐地追,左脚脚踝在刚才的混乱中扭伤了,每踩一步都有根针在骨缝里钻。
她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,裸露的脚掌踩在碎石地上,血混着泥土糊成一片。
她抬头看一眼前方,只看到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,像风里飘摇的烛火,随时会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她摔了第一次。
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眼前发白。她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,很想就这么不起来了。
但系统无情地播报着:【当前剩余寿命:1天21小时34分19秒。】
她撑着胳膊爬起来,继续追。
她又摔了第二次,第三次,手肘、膝盖、掌心,全是血。
裙摆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,露出的小腿肚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,混着碎砂,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。
哪吒没有回头。
他一次都没有,风火轮的火焰在他的前行中拖出两道长长的、绚丽的金红色尾迹,漂亮得刺眼。
迟月追在后面,被热浪扑了满头满脸,觉得自己像在追一场永远追不上的大火。
“大人……你……能不能慢点——”她的声音被风火轮的尖啸和呼呼的风声撕得粉碎,前面的人毫无反应。
迟月恨得牙痒痒。
这杀神,果然和他眉心那朵莲花一样——看着出尘漂亮,骨子里就是个冰疙瘩。又冷又硬,没有一丝活人的热乎气。
又追了一阵,前方的废墟中传来一阵怪异响动。
像什么粘腻的东西在石头上蠕动。
迟月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几团黑乎乎的玩意儿从断墙后面钻出来,形状像是被压扁了的野兽,四肢反曲,浑身滴着粘液,一双双黄澄澄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亮得渗人。
妖。
迟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,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,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。
然而前面那道红色身影连速度都没减一下。
他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给那些东西。
只是手腕一抖,火尖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弧线。
灼热的气流如海啸般席卷而去,那几团黑东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直接在半空中爆开,化成一蓬黑色的血雾,再被高温瞬间蒸发殆尽。
可最后一头小妖的位置离迟月太近了。
那玩意被枪风扫中,炸开的瞬间,一股粘稠的、带着恶臭的黑色血浆像水袋爆裂一样,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。
迟月只来得及闭上眼睛。
湿热的液体喷了她满脸满身,像一桶沤了三个月的死鱼和腐烂内脏搅碎了浇在头上。
她僵在原地,双手无意识地张开,指尖黏糊糊地往下滴着黑水。
胃部剧烈地翻涌起来。
她弯下腰,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,一股酸液直冲喉咙口,发出响亮的干呕声。
“呃呕——”
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极冷。
冷得她的呕吐反射都像被冻住了,半截酸水和胃液已经涌到舌根,硬是卡在那里,进退不得。
她抬起头。
哪吒踩着风火轮停在半空,火轮旋转的速度慢下来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他微微侧过脸,一双丹凤眼轻飘飘地扫过来。
那眼神和看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分别,但这轻飘飘的一眼本身,就像一座山压在了她脊梁上。
迟月本能地闭紧嘴巴,喉头一滚,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浓烈的腥臭混着胃酸的苦味从鼻腔深处翻上来,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,像吞了一只活着在喉咙里扑腾的癞蛤蟆。
但她不敢吐。
她有一种清晰的直觉:如果她吐出来了,眼前这位杀神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和那几坨妖尸归为一类。
“别弄脏我的路。”
他的声音从风火轮的嗡鸣中传来,凉薄如霜。
迟月胡乱了抹了一把脸,把挂在睫毛上的黑血擦掉。
粘液拉丝,擦不干净,反而糊得满脸都是。
她强忍住再次翻涌的恶心,拔腿追了上去。
风火轮再次加速,火焰腾起,那两道金红色的尾迹又远了几分。
系统在脑中不咸不淡地播报:【当前剩余寿命:1天17小时26分45秒。】
她的命像沙漏一样在漏,而前面的人飞得像在闲庭信步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天边那轮暗红色的“太阳”落下去后,整个世界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。
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道不知名的光,像鬼火,又像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。
风火轮的光芒在黑暗中愈发显眼,像两颗不落的小太阳,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。
迟月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。
她全凭意志在移动,一步,再一步,浑身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,嘴唇裂开了口子。
每一步落下,她都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步了,可下一步又迈了出去。
那对风火轮的火光忽远忽近,像一场永远追不上的梦。
就在这时,前面那道红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。
风火轮的旋转倏然放缓,火焰从汹涌变得温顺,像两团被驯服的野火,温顺地托着他的双足,悬浮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