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,极轻微地偏了偏头。
迟月差点撞上去。
她慌忙刹住脚步,距离他不过两尺。太近了。
风火轮的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她的脸发烫。
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火焰在他脚边流转时,映照出的那截苍白脖颈。
那个位置,线条利落得像刻出来的。
“你在这里休息。”
哪吒开口,声音很淡,像在吩咐。
迟月愣住了,他竟然让她休息?
她左右张望,发现这里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坡,零星长着几棵被雷劈过似的枯树。
没有山洞,没有水源,只有一块比较大的石头可以挡挡风。
“那你呢?”她脱口而出。
哪吒没有回答,他脚下的风火轮缓缓下降,带着他落到地面,火焰却没有熄灭,依旧在他脚边静静燃烧,像两个忠实的活物。
他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侧身靠在了旁边一棵枯树上,双臂抱胸,合上了眼睛。
他不需要休息。
迟月能感觉到,他的气息依旧平稳而绵长,像在打坐,又像在……等什么东西。
风火轮的火焰像有呼吸般轻轻起伏,映得他半边侧脸忽明忽暗。
那朵眉心莲花的印记在火光中微微跳动,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四周一片死寂,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风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迟月靠着另一棵树坐下,蜷缩起身体,把受伤的脚蜷到怀里。
她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,像这样就能不被发现,像这样就能安全一点。
她浑身都在抖。
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想让自己停住,但身体不听使唤,恐惧、寒冷、疼痛、饥饿,这些东西像无数条蛇一样缠着她。
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发热。
不能哭。
哭了,后面就停不下来了。
她仰起头,盯着天上,没有月亮,星星也不是她认识的星座。
没有一颗,一颗都没有,她连看一眼熟悉事物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她死死地咬住下唇,咬到尝到血味。
系统还在提示:【当前剩余寿命:1天12小时03分11秒。】
她得再碰他。
可现在哪吒就坐在离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,合着眼,像一尊入了定的神像。
那手腕就搭在膝上,苍白修长,在风火轮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泛着极淡的、冷玉似的光。
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腕缓缓移动,然后猛地顿住。
那道伤口。
是一道极细的口子,大约两寸长,横贯在他左手腕内侧。
伤口不深,但到现在都没有愈合,边缘微微发黑,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线。
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提示,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紧迫:
【检测到目标处于虚弱状态,接触效率翻倍,当前接触可额外获得寿数加成,建议宿主抓住时机。】
虚弱?
迟月不可置信地看向哪吒,这个踩着风火轮、抬手间便能灭妖的杀神,会虚弱?
可她仔细看,发现他确实和之前在战场上不太一样。
脸色更苍白了,眉心那朵莲花印记的光泽比初见时黯淡了几分,连呼吸都似乎比之前多了几不可察的起伏。
风火轮的火焰也不如之前暴烈,像有什么东西在抑制它们。
他的手腕上,那道伤口黑气若隐若现。
迟月咽了口唾沫,她不知道那黑气是什么,也不知道系统所说的“虚弱状态”到底是什么概念。
她只知道,她的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地跳动。
还剩一天多。
如果她不能在明天天亮前碰到他,她会死。
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把身体从树干上撑起来。
受了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,她咬紧牙关,没让自己叫出来。
哪吒依旧合着眼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风火轮在他脚边安静地燃烧着。
迟月趴在地上,用膝盖和手肘往前蹭,一寸,再一寸。
碎石划过她已经破皮的掌心,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眼睛只盯着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。
近了,更近了。
一丈,五尺,三尺。
她的呼吸又快又浅,像是怕气息吹到他身上会惊醒他。
她的手指向前伸着,微微颤抖,指尖距离他垂落的袖口只剩一个手掌的距离。
系统激动地倒数:【接触准备中——】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他袖口的瞬间,一股恐怖的压力突然降临。
迟月整个人被压得贴在了地上。
像一座无形的山从半空中砸下来,她的脊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五脏六腑像是要被挤碎了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连呼吸都被压得停滞了。
威压。
神对凡人碾压式的威压。
她趴在地上,眼睛充血发红,艰难地抬起眼皮。
哪吒睁开了眼睛。
他脚边的风火轮骤然腾起,火焰暴涨了数倍,赤红的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金色,像两把出鞘的刀,冷厉得让人魂飞魄散。
他看着趴在地上的迟月,没有起身,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睁开了眼。
“我有没有说过,再碰我就杀了你。”
他的声音极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迟月感觉那只无形的大手正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,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念头,她的头就会像鸡蛋一样碎掉。
可她不甘心。
她咬着牙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
“那你……就杀了我吧。”
哪吒微微眯了眯眼。
“反正我不碰你也会死,你杀了我,还省得我受这份罪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她甚至笑了一下,混着满脸干涸的黑血和泪水,比哭还难看。
“能在三坛海会大神手里死个痛快,总好过被那个什么倒计时……一点点磨死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反正逃不掉了。
但那股威压没有将她碾碎。
过了很久,也许只是几息,她听到一声极轻的、若有若无的鼻息,像叹息,又像不耐烦的冷哼。
压力骤然消失。
风火轮的火焰也重新低伏下去,变回了先前温顺的模样。
迟月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瘫软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吸气,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,衣服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潮。
她咳了几声,费力地抬起头。
哪吒已经闭上了眼,重新靠回树干上。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滚远点,天亮前不许靠近我三丈之内。”
【当前剩余寿命:1天09小时44分08秒。】
迟月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往后退,退到三丈之外,风火轮的火光只能勉强照亮她的轮廓。
她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,蜷缩起来。
天还没亮。
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她望着远处那道模糊的红色身影和那两团不灭的火焰,像一只濒死的飞蛾,在黑暗中盯住了那团唯一的、不可触碰的火。
他手腕上的伤口,还在微微发黑。
而迟月掌心的新长出来的莲花印记,忽然轻轻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