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月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个念头的。
又或者,从看到那道伤口的那一刻起,这个念头就再没有离开过她的脑子。
像一颗种子,在生命倒计时的催逼下疯狂发芽,缠绕住她每一根神经。
她要碰他。
必须碰他。
那个机械音在反复播报,像刽子手在磨刀——【当前剩余寿命:1天06小时51分22秒】
每跳一秒,她就离死亡更近一步。
可她被赶到了三丈之外。
哪吒靠着那棵枯树,合着眼,呼吸平稳得像入定的僧人。
风火轮在他脚边安静地燃烧着,两团赤金色的火焰随他的呼吸节律微微起伏,把周围三丈照成一片暖红色的禁地。
那火光明明看着温暖,却透着一股不可靠近的森寒,像一条无形的线,告诉所有活物:越界者死。
迟月蹲在五丈开外的一块石头后面,浑身止不住地抖。
夜风卷着血腥和焦土的气味刮过来,像刀子一样割她的脸。
她用破烂的袖子裹住自己流血的光脚,把脸埋进膝盖里,拼命想让自己暖和一点。
她不敢睡。
怕一闭眼,就再也醒不过来,也怕一闭眼,连最后去碰他的机会都错过了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,系统隔一阵就播报一次,每次数字都比上一次少得更加触目惊心。
【当前剩余寿命:1天03小时17分09秒。】
她不能再等了。
迟月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道红色身影,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剪影。
他好像真的睡着了,从她这个角度看去,他的肩膀微微松弛,靠树的姿态不像在打坐,更像在闭目养神。
呼吸的节奏很慢,很浅,胸膛几乎没有起伏。
风火轮的火焰更弱了些,像主人入睡后也跟着安眠了。
迟月咬了咬牙。
她开始动。
先是把身体从石头后面挪出来,动作极轻极慢,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。
她不敢用膝盖摩擦地面,就用脚尖和手指一点点往前蹭,偶尔被尖锐的石子扎中,她连抽气都吞回肚子里。
一尺,两尺。
她的呼吸放得又轻又浅,嘴唇微张,以防鼻腔发出任何声响。
风火轮的光渐渐近了,温热的空气包裹住她,像走近了一堆篝火。
她甚至有片刻错觉,觉得那光似乎不排斥她。
不,排斥她的不是火光。
就在她距离哪吒只剩两尺时,一股熟悉的无形压力重新落在她的肩头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包过来,不重,但存在感极强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半睁开眼,无声地警告她:再往前一步,就是死。
迟月停住了。
她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满头的汗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那压力没有增加,也没有消失,只是沉甸甸地横亘在那里,让她每往前挪一寸,都像推着一座山。
她抬起头,看向那只手。
他左手搭在膝上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那段苍白的手腕和那道黑色的伤口,距离不过两尺。
只要她扑过去,只要碰到一下,她就能多活一天。
但如果她扑过去,他醒过来,也许根本不会给她第二次开口的机会。
系统还在倒数。
【当前剩余寿命:1天00小时41分55秒。】
四十多分钟。
迟月突然就笑了。
无声地笑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,她活到二十六岁,学会了在甲方会议上保持微笑,学会了在凌晨三点改第十七版方案,学会了在爸妈问她“累不累”的时候说“还行”。
她学过那么多,就是没学会怎么在一天之内,从一个猝死的社畜变成一个靠碰神仙续命的可怜虫。
“死也要死在碰到你之后。”
她在心里说。
然后她动了。
迟月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地上弹起来,像一只扑向火焰的蛾子。
那层无形的威压骤然收紧,把她全身每根骨头都压得咯咯作响。
她感觉自己的脊柱都快断了,但她没停。
她的指尖拼命向前伸,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,碰到了他的手指。
只碰到了指尖。
极轻的触感,像一片雪落在冰面上,凉得她浑身一颤。
【叮——肌肤接触成功!寿数+1天!当前剩余寿命:2天00小时28分13秒。】
然而下一秒,那只手反扣过来,精准地捏住了她的手腕。
迟月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醒的。
没有睁眼的过程,也没有从模糊到清醒的过渡。
他就像从未睡着一样,骤然睁开眼,瞳孔在风火轮明灭的火光中亮得吓人,像两柄从火里淬过的刀,带着能将人贯穿的冷。
“我警告过你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怒气,反而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但迟月知道,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,真正动了怒的人会吼,而他只是看着你,像看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东西。
他手上用力。
迟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腕骨发出的声音。
“咔嚓。”
她痛得险些昏过去,额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着,满脸冷汗如雨下,整张脸在瞬间失去了血色。
但她咬死了牙关,一声都没吭,下唇被咬破了,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滴在他苍白的指节上。
哪吒没有松手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深海里偶尔露出的一线暗光,转瞬又被无边的黑吞没。
“我说过,再碰我,就杀了你。”
“那你杀啊。”
迟月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嘶哑得像生锈的铁丝在摩擦。
她痛得满脸扭曲,却还倔强地仰着头,和他对视。
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,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,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在说——你杀不了我。
“我要是死了,变成鬼也会天天跟着你,你不如现在让我多碰几下,我就不烦你了。”
她说。
说完她甚至咧了咧嘴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嘴角的血混着泪,糊得满脸都是。
哪吒盯着她。
他大概活了千万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,凡人在他面前只会跪地求饶,或者吓得晕死过去。
可这个浑身是伤、满脸是血的凡人,居然在对他笑,对他说“死了变成鬼也要跟着你”。
荒谬。
他应该直接捏碎她的手腕,再捏碎她的喉咙。
像碾死一只吵人的虫子,用不了半息的工夫。
可他没动。
良久,他松开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