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都城西坊，晨雾未散。
顾氏医馆门前的长队，已经拐过了巷口。
排在前头的是跛脚老汉，后面有抱娃的妇人，也有捂肚子的脚夫。阿桂蹲门边，一勺一勺地分姜汤。
“慢点喝，烫。”
“姑娘，我能添一碗不？”
“先喝着，后头还有人。”
医馆里，顾照辰坐在木桌后。
少年十六七岁，袖口挽到手肘，手指搭在病人的腕上。
“哪里疼？”
“昨晚开始，肚子拧着疼。”
顾照辰换了两根手指，又看舌苔。
“饭后？”
“吃了半个冷馒头。”
“回去煮热粥，今天别碰凉水。”
病人赶忙点头。
旁边有人压低声音。
“这小顾大夫年纪是小，手可真稳。”
“他爹小时候不就是西坊出了名的混混嘛，谁能想到这儿子学医这么像样。”
“他娘也怪，听说当年谁都看不上，偏偏就看上了顾家那汉子。”
“少说，人家现在开医馆救人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巷口猛地传来哭喊。
“快让让！快让让！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过来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孩子脸色紫红，嘴角泛白沫，四肢一阵阵抽。
“救救我儿！”
人群一下散开。
阿桂手里的姜汤碗一晃。
妇人扑到桌前。
“顾大夫，救命！我儿快不行了！”
顾照辰已经起身。
他接过孩子，先托住后颈。
“放平。”
妇人喘着哭。
“回春堂的大夫说我儿体虚，开了五剂补气散。第一剂喝完就发热，我问他，他说药力在走。第二剂第三剂照吃，昨晚第五剂下去，孩子就成这样了！”
顾照辰掀开孩子眼皮。
瞳孔微缩。
再看舌头，舌质暗红，苔白腻。
他按了一下孩子胸口，手背立刻被滚烫的热气顶回来。
“阿桂，银针。”
“来了！”
药箱啪地打开。
顾照辰抽针，消毒，落针。
第一针，印堂，孩子抽搐稍缓。
第二针，人中。
第三针，合谷，妇人盯着针尾。
“我儿还有救吗？”
“别碰。”
第四针落在内关，孩子喉咙一响，胸口猛地起伏，顾照辰伸手探鼻息，又按脉。
“热堵在里，寒还没散。窍要闭了。”
妇人腿一软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阿桂。”
“在！”
“去取《百草经》，温脾散。照古方配，现煎。”
“好！”
阿桂转身就跑。
这时，门外突然一声怒喝。
“都围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人群回头，回春堂少东家齐曜带四人挤进来，齐曜一身锦衣，鞋尖还沾着泥。
“顾家好本事，拿几文钱的药，坏我回春堂的行规？”
他一脚踹翻旁边药材摊。
“哗啦！”
白术、陈皮洒了一地，摊主脸都白了。
“齐公子，我这摊子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！”
齐曜指着医馆。
“假仁假义，收些穷鬼就当自己是活菩萨？抢我们回春堂的客，真当西坊没人管你？”
医馆里一下静了，顾照辰头都没抬，他捏住针柄，缓缓调整角度。
“阿桂，把药渣收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
齐曜脸色一沉。
“你还装？”
他伸手就想去拔孩子胸口的针，顾照辰手腕一翻，银针破空。
“啊！”
齐曜捂住手腕，整条右臂瞬间垂了下来。
“我的手！”
四个壮汉刚要上前，顾照辰抬眼。
“你爹没教过你，医者施救时，闲人勿近？”
声音不大，齐曜被那双眼睛盯得停了一下，这不是求饶，是真不许他碰。
街上的人围了过来，跛脚老汉拄着拐。
“齐少爷，你来砸馆子的吧？”
“孩子都快死了，你还拔针？你娘给你装了个铁心？”
“你！”
齐曜咬牙。
这时，阿桂端着煎好的药回来，顾照辰先闻药气，再用指背试温。
“不烫了。”
妇人手发抖。
“我来喂。”
“头托高。”
妇人照做。
一口，再一口，孩子喉头滚动，第三口下去，突然一阵剧烈咳嗽。
“咳！”
浊黑的黏液从嘴里吐了出来，连着胃里剩下的药渣一起落在地上。
妇人吓得尖叫。
“别慌。”
顾照辰扶住孩子下巴，又按了两下腹部，孩子吐了第二口，脸上的紫色一点点退。
抽搐停了，额头的汗停了，妇人抱住孩子，扑通跪下。
“顾大夫！”
“别跪，孩子还虚。”
顾照辰把她扶起来，妇人眼泪鼻涕全糊在一块。
“你救了我儿。”
顾照辰没接话。
他转身走到刚才翻掉的药材摊前，蹲下，把地上的几味药捡起来，又从阿桂手里接过一包回春堂药渣，药渣是妇人带来的，他摊开，顾照辰捻起白粉。
“白矾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这不是珍珠粉？”
“我去回春堂买过补气散！”
一个中年汉子挤出来。
“我娘吃完就口干，找他们问，还说是上火。”
“我家的也是！”
后面抱孙子的老太太急忙开口。
“我买了三包，花了六十文！”
“六十文还算便宜？”
“你那药里，连菜市场的石灰都敢往里掺？”
齐曜的脸彻底沉了，顾照辰又捡起另一块药渣。
“黄柏。”
他闻了一下。
“未制透。”
后面有人开口。
“这东西苦寒太重，体虚之人哪扛得住？”
“我就说我爹怎么越吃越虚！”
“回春堂这是拿药当饭喂啊！”
一句接一句，四个壮汉都不吭声了，齐曜咬着牙。
“顾照辰，你等着，三天！我让顾氏医馆在乐都除名。”
他捂着手腕，转身扒开人群。
卖豆腐脑的老周从街角端来一碗热浆。
“顾小大夫，给。”
顾照辰看了一眼。
“我没买。”
“今天我请。”
老周把碗放桌上。
“你今天做得对。”
阿桂还在收拾摊子，跛脚老汉拄着拐杖过来。
“别忙活了，我来捡。”
“俺也去。”
“我把这几味分开。”
几个老病患也蹲下来帮忙，西坊医馆门口，乱糟糟的。
顾照辰端起豆腐脑，刚喝一口，眉心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微光。
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，没看见。
日头慢慢升高，齐曜已经走远，人群也渐渐散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咣！”
一辆板车猛地停在医馆门口，车轮擦过青石板，拖出刺耳的一声。
白布下面，露出半只青紫肿胀的手，一个麻衣汉子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顾家治死人了！”
刚走出巷口的人都回头。
阿桂手里的空碗，啪地掉在地上，顾照辰放下碗，起身。
人群最后方，齐曜去而复返。
他回过头，嘴角勾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