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衣汉子伸手一扯白布,人群先是一静,下一刻,有人认出了那张脸。
“赵三?”
“真是赵三!前两天还在西坊卖针线呢!”
男人面色灰败,印堂发黑,十指肿胀,指甲根青。粗布妇人挤开人群,扑到板车前。
“赵三!”
她抓住尸体衣襟,哭得腿软。
“你昨晚还说今天去南街,怎么就没了?顾家,你还我男人!”
顾照辰站在医馆门槛里,没回嘴。
身后,后堂门帘动了一下,顾涌春缓步走了出来。
昨日有人堵在馆前闹事,他老人家在里间听见,连面都没露。今日外头刚哭出“顾家,你还我男人”,他搁下账册,绕过药柜,走到了顾照辰身侧。
老人一身洗旧的灰布衫,背微驼,眼却沉得发亮。他先扫一服板车上的自布,又看顾照辰,低声道:“别急着说话,先看他们闹什么。’
顾照辰点了下头:“我知道。”
顾涌春没再言语,只站在他身旁,像一截老松,把门口光线挡去小半。
阿桂脸色发白,压低声音:“少爷,这不是货郎赵三吗?他死了怎么会跟我们有关?”
“先别说话。”
顾照辰看了板车一眼,轮子卡着医馆门槛,想退都退不开。
周围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往后缩,有人议论。
老周挤进来:“昨天回春堂那破药出了问题,怎么今天死个人就往顾家头上扣?”
跛脚老汉接话:“赵三常在西坊跑,我见过他抓药。是不是顾家开的,还没验呢!”
麻衣汉子抹了把鼻子,大声喊:“昨儿赵三就在顾家抓了三剂药!药还没喝完,人就没了!”
这句话落下,人群被散开,七个医馆掌柜从人群里走出,领头的是回春堂掌柜郭仁。
郭仁看着顾涌春,冷声道:“顾老先生,人命关天,你可得说清楚。”
顾涌春扫了他一眼。
“我顾家卖的每一味药,都有记录。”
郭仁嗤笑:“有记录,就能证明药没问题?”
“不能。”
顾照辰开了口。
声音不大,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先验尸。”
郭仁皱眉:“死人都摆门口了,你还验什么?”
“验死因。”
“你一个年轻后生,也懂验尸?”
一名掌柜阴阳怪气:“听说你这孙子医术不错,西坊不少人都夸。可医术再好,也不能拿死人试手。”
有人低声说:“顾家这小子医术确实不错,从小跟着他爷爷学医。”
顾照辰没抬头,衙门的两名衙役就是这时候挤进来的。
前头那人姓周,腰间挂刀,目光扫过板车,又扫过顾氏医馆。
“谁报的案?”
麻衣汉子赶紧举手。
“我!顾家治死人!”
周衙役蹲下看尸体。
“药呢?”
麻衣汉子支支吾吾。
“药……没带。”
顾照辰抬眼,周衙役看向他。
“你是顾家的人?”
“孙子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
顾涌春走出一步:“我是。”
周衙役亮出封条。
“有人报案,怀疑你医馆害死人。顾氏医馆暂封,相关人等随我回衙门问话。”
阿桂急了:“大人,没查清楚就封馆?”
郭仁当即接道:“出了人命,自然得查。”
顾照辰看着封条,没有说话,周衙役一挥手,两人进门清点药柜。
医馆顿时乱了,有人叹气,有人后退。
抱娃妇人站在墙边,孩子脸色还白着。她抱紧孩子,小声道:“顾小郎中不是救了我家孩子吗?”
没人回答。
顾照辰走到板车前。
“给我半刻。”
周衙役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验尸。”
“你能保证不毁坏尸体?”
“能。”
周衙役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半刻。过了就停。”
顾照辰蹲下,先看眼睑,再看口鼻。
他撑开赵三的嘴,压住下颌,喉间有一股淡淡甜腥味,很轻,不是药味。
他取银针,从颈侧入针,贴着皮下慢慢探,针尖进去半寸,没有反应,再往下,喉间黏液被带出。
顾照辰停手,把针抽出来,立刻用指腹包住针尾,将那点黏液收进袖中,再翻手,十指指甲根青紫,皮下还有细碎紫斑。
他用银针轻划臂侧,表皮之下,一片暗红色网纹慢慢显出来,有人看见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顾照辰没答。
腐骨草,寒毒。不是一日两日,更不是顾家常用药能留下。
“时间到了!”
周衙役提醒,顾照辰合上白布。
“搬走。”
周衙役皱眉。
“尸体留外面,容易被人碰。”
周衙役点头,让人把板车抬到街角。
郭仁盯着他:“顾小郎中,你是不是验出了什么?”
顾照辰看他一眼。
“还没有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馆,药柜已经被翻了两排。
阿桂站在柜边,眼圈发红。
“少爷,我刚才看见他们动过第三排。”
顾照辰没停。
“扶稳桌子。”
阿桂立刻明白,搬起药篓,挡在柜前。
顾照辰伸手,第三排,左数第七个药斗。
药柜高出一指,里面药片也乱了,他拨开最上层药草,一片乌黑小叶片露出,顾照辰没碰,只扫了一眼,腐骨草,而且埋得不浅。
他正准备退手,后堂传来“轰”的一声,火光起。
“账册!”
阿桂尖叫。
桌上的账册已经着了火,火舌舔纸边,顾照辰抓起湿布压住火苗,另一手扯下窗边木板。
就在这时,房梁上一道黑影翻过,木瓦轻响,顾照辰抬头,只见那人翻上后墙,左手腕露出一截蝎子刺青。
“站住!”
衙役拔刀追到后门,顾照辰没跟,他看着烧焦一半的账页。
回春堂,尸体,腐骨草,有人不只是想砸掉顾家招牌,这是要把证据一起烧干净。
下午,顾氏医馆被封,顾涌春被带走时,街坊堵在路边。
阿桂红着眼:“爷爷!”
顾涌春回头,看顾照辰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莫争辩,去乌衣巷找摆渡人。”
铁链一响,人被押走。
夜里,邻居大婶把两个热馒头硬塞进顾照辰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“婶子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
大婶抹了下眼角。
“你爷爷是好人,我们信他。”
巷子安静下来,顾照辰坐在药柜前,掌心压着馒头,他取出银针,针尾还留着一丝黏液,另一只手摸进怀里,那片腐骨草安静躺着,他看了半晌。
起身。
打开后门,夜色刚落,乌衣巷传来水声,爷爷让他去找摆渡人,他才迈出两步,身后传来脚步。
不急,一下,一下。
顾照辰停住,火把亮起,回春堂二管事提着半桶火油站在门口,他笑得很客气。
“辰哥儿,这么晚还没走啊?”
顾照辰没答。
二管事晃了晃手里的木桶。
“你爷爷在牢里,可等着你送药呢。”
火油味冲得人睁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