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照辰没跑,把陶罐慢慢放到地上。
后门很窄,一边湿墙,一边柴垛。火把照着二管事的脸,火油味压过水腥气。
“你往顾家药柜里掺腐骨草的时候,有个东西落在药斗夹缝里了。”
顾照辰抬眼:“想看吗?”
二管事笑容一滞:“辰哥儿,这话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算了。”
顾照辰脚尖一送,陶罐翻了。
“啪!”
灰白石灰迎火把炸开。二管事捂眼,火油桶脱手砸地,火油沿青砖缝流淌。他还没睁眼,短木棍横抽过来。
砰!
人撞在墙上,滑下去。顾照辰蹲下摸鼻息,还活着。
他拖人进柴房捆住,堵嘴。门关上,顾照辰回看地上火油,没点火,提水慢慢浇开,转身走了。
医馆后门出去是乌衣巷。夜深,远处偶尔狗叫。顾照辰贴墙走,没走大路。白天赵三出事后,他借买药看过附近小巷。一条通绣坊,一条通河埠,还有一条能绕到乌衣巷最里面。他走得不快,每个拐角停一下,鞋底不响,后面没人。
走到乌衣巷尽头,破茶寮透出昏黄油灯。柜台后坐着瞎眼婆子,捏着瓜子,听见脚步没抬头。
“顾家的人,拿牌说话。”
顾照辰摸出半块旧木牌放柜台。婆子摸很久,指腹在缺口处来回蹭。
“还真是顾老头的东西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
婆子把木牌推回:“你爷爷嘴严,我也不爱替他传话。”
她抓把瓜子慢慢咬:“不过,你们顾家今晚闹这么大,街坊都知道了。”
顾照辰没接话。
婆子又道:“你想知道谁在使劲往你们家头上扣?”
顾照辰看着她。婆子笑了:“回春堂后面,不止七家医馆。七家背后还有个势力—香堂。”
“他们借医馆行事,专挑病弱的下手。抓药,试药,看人能活多久。赵三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顾照辰问:“今晚呢?”
婆子停一下:“回春堂后门地窖。三个活人,都还喘气。”
顾照辰收回木牌:“我要怎么进?”
婆子笑出声:“你不是医馆大夫吗?治病还得我教你开门?”
顾照辰转身: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。你要真死在里面,茶钱记账。”
顾照辰脚步没停:“账记爷爷。”
茶寮安静一瞬,随即响起骂声:“你这小王八蛋。”
半个时辰后,阿桂抱着纸包蹲在西坊黑市摊边。卖馄饨的老头抬头:“就传这个?”
“就传这个。”
“顾家祖传九转还魂汤,藏在西坊老宅夹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真假的?”
阿桂瞪他:“假的。”
老头乐了:“假的你还传?”
“越假,越有人信。”
老头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他舀一大勺辣子扣进碗里:“后生仔,今晚有大事。”
阿桂接过碗:“我又不吃。”
“送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看你蹲着像做贼,怕你没力气跑。”
另一边,顾照辰摸进回春堂后巷,手里多了一本薄册子,旧账纸,新墨迹。上面有回春堂和香堂往来的药材数目、几个名字,其中一页角落沾着暗红鸡血。假得很,可骗贪心的人够了。
他蹲在墙根,把一包鸡血塞进砖缝,将账册一角露出半寸。阿桂轻手轻脚跑来。
“放好了?”
“放了。”
“有人看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顾照辰点头:“走。”
两人退进黑暗。
没过多久,六家掌柜带人先扑向西坊顾家老宅,脚步声多起来,仁和堂、济生堂、宝安堂、德济堂的人几乎同时赶到。,夹墙里什么也没有。
“消息说这里?”
“顾家老宅屁都没有。”
“这到底谁传的?”
有人嚷了一句“回春堂后巷有动静”,众人又折向乌衣巷,来到回春堂后巷。
一个伙计指着墙缝:“掌柜,那边好像有东西。”
账册被扯出来,翻开第一页,回春堂三个字,清清楚楚。再往下:香堂、试药、腐骨草。一页页全是熟悉的药材名。六家掌柜脸色全变了。
“齐曜呢?”
“把齐曜叫出来!”
后院里,齐曜披衣出来,看见账册,脚步顿住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你问我?”
仁和堂掌柜把账册拍在他胸口:“上面写得明明白白,回春堂今年拿走了三批毒药。”
齐曜低头翻两页:“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德济堂掌柜冷笑,“你们做账,难道还能做得比这个假?”
齐曜眼角跳了跳:“这是栽赃。”
“谁栽你?”
“顾家。”
“顾家都被封了,拿什么栽你?”
院子里一下炸了。有人抢账册,有人骂,有人翻箱倒柜。两个伙计撞在一起,药柜倒了。齐曜伸手抢册子,仁和堂掌柜一把抓住他:“你急什么?”
“松手!”
“是不是心虚?”
“滚开!”
推搡之间,一枚炮仗从墙外飞进来,落地炸响。后院一只火油桶被火星引着,轰的一声,火光冲天。
“着火了!”
“后面有火油!”
“快跑!”
街上百姓纷纷躲开,有人提水,有人大喊官差。半刻不到,周衙役带人赶到。
“全都别动!”
衙役冲进后院,第一眼看见翻倒的药桶。再往里,地窖门板被撞开,传出咳嗽声。
“有人!”
“救人!”
两个衙役掀开木板,先拖出一个满脸灰土的流浪汉。又是一个。第三个出来时,腿上还绑着绳子。周衙役蹲下摸脉,脸色当场沉了。
“把回春堂给我封了。”
齐曜站在人群里,嘴唇动了两下:“周差爷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周衙役抬头,“先下狱再说。”
夜更深。顾照辰回到医馆,前门封条还在,后门也没动。没过多久,顾涌春被周衙役亲自送回。老人下车后没看儿孙,也没看火光,只进了药房。他蹲下,手指在烧焦的柜底摸索,摸出一截断香。
阿桂站在门口,嘴巴张了半天:“顾爷爷,这是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顾涌春点燃断香。烟慢慢升起来,香灰落在桌面。一点,两点,三点。原本散乱的灰,竟慢慢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:逃。
顾照辰站在桌边没动。
顾涌春抬头看他:“赵三中的不是普通毒,是炼狱宗的尸腐寒毒。香堂背后,有大能。”
老人手里的香轻轻颤了一下:“他们抓这些病弱的人,不是在治病,是在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顾照辰只问三个字。
“找一种载体。”
门外,风忽然停了。窗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啪,一只血红蝎子纸鸢从窗缝外掉进来,落在桌上。纸鸢翅膀上,白骨粉写着六个字:三日之内,灭门。
顾涌春一把吹熄油灯。屋里瞬间黑了,只剩老人压得极低的声音:
“他们不是今晚动手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辰儿,去把门闩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