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把门闩上。”
顾照辰摸黑走到门边,手指碰到门闩,停了一下。
外面没有脚步声。窗纸上的风也没变。他这才把门闩落下。
咔。
药房里一下彻底黑了。
阿桂缩在墙边,喉结动了动。
“顾爷,这纸鸢……”
“别碰。”
顾涌春抬起手。
“这是血蝎令。”
阿桂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香堂接了血蝎令,就只能死人。办差的死,知道内情的死,碍事的,也死。”
顾照辰站在门边。
“那咱们?”
“走。”
老人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乐都不能待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天亮。”
顾涌春伸手摸了摸桌沿,指尖沾到香灰,立刻轻嘶了一声。
顾照辰走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“烫着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他取出药膏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替老人慢慢抹开。
阿桂蹲在旁边,小声问:
“那明天怎么办?”
“先活过今晚。”
这一夜,没人敢点灯。
天刚蒙蒙亮,西坊有人敲后门。
“顾大夫?在不在?”
是隔壁卖豆腐的陈嫂。
顾照辰把门打开。
陈嫂拎着半篮豆腐,伸着脖子往药房里瞄了一眼。
“昨夜是不是出事了?我家狗叫了大半夜。”
“没事。”
顾照辰接过豆腐。
陈嫂撇了撇嘴。
“西坊就这么大,谁家茅坑堵了,都能传半条街。听说回春堂还在吵,六家掌柜跟杀猪一样。”
阿桂压着声音问:
“嫂子,你都知道?”
“卖烧饼的老周说的。我也是路过,听了一耳朵。”
陈嫂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顾涌春从屋里出来。
“白天照常看病。”
前门的封条还贴着。
顾家没法正式开张。
顾照辰搬了张旧木凳,坐在后院替人看病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老乞丐。
脚上的麻布鞋已经烂了,脚背肿得发亮。
“顾大夫,看看,疼得睡不着。”
顾照辰蹲下。
“鞋脱了。”
老人咧了咧嘴。
“脱了臭。”
“正好看病。”
旁边挑水的汉子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老乞丐瞪过去。
“你脚没烂过?”
汉子马上闭了嘴。
鞋一脱,酸臭味顿时冲出来。
阿桂捂住鼻子。
顾照辰先用温水洗掉厚痂,又拿剪刀挑开粘在肉上的脓痂。
老乞丐疼得脚趾直往回缩。
“轻点。”
“已经很轻。”
黑色的死肉露了出来。
围观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还能救?”
“能。”
顾照辰取出银针。
针尖落在足背。
再落小腿内侧。
第一针,第二针,第三针。
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。
眉心深处,一点淡淡的金色微热。
一道残缺的针路从脑中闪过。
针落哪里,哪里要避。
他的手腕微微调了半寸。
第四针入肉。
老乞丐吸了口凉气。
“这针怎么热了?”
顾照辰没说话。
银针没有马上拔出。
他捏着针尾,拇指轻轻转了一圈。
老乞丐的小腿肌肉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酸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你师父教你的?”
“自学。”
旁边的药贩子插了一句。
“自学也敢动这种烂脚?”
顾照辰抬眼看他。
“你要治?”
那人立刻闭了嘴。
他又取出一根细针,沿着肿胀边缘扎进去半寸。
针拔出来时,带出一点黄白色脓水。
老乞丐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疼少了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换上干净药布,压住创口,又用手指在老人脚踝上按了三下,只确认脉跳。
“今晚热水泡脚,别泡伤口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老乞丐起身走了两步,脚下竟比进门时稳了不少,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顾家小郎君不是废灵根吗?”
“谁知道。”
“会治病就行,管他灵根干啥?”
顾照辰听见了,也没抬头。
老人脚背上的青黑,慢慢退了一线。
中午前,又来了七八个人。
卖鱼的,跑脚的,还有常年咳嗽的脚夫。
该熬药的熬药,该放血的放血。
到第五个病人离开时,那股灵气又松了一些。
经脉里那一缕气,顺着指尖往前走了一小段。
顾照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“阿桂。”
“啊?”
“去看后门。”
阿桂立刻起身。
院墙外,一声猫叫,没人注意。
回春堂那边。
烧焦的牌匾掉在泥里,后院半截墙还冒着黑烟。
一个戴黑纱斗笠的人站在废墟边,用脚尖拨了拨灰烬。
一张烧得只剩半边的纸露了出来。
上面还能认出一个“顾”字。
弟子低声道:
“堂主,账册都被拿走了。”
“那些账,不重要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黑纱人挑起纸页。
“查那日验尸的小子。”
“顾照辰?”
“先查他。”
“若查到顾家……”
“不要动。”
那人停了一下。
“报香堂。”
“乌衣巷呢?”
“继续盯。”
说完,他把纸页重新丢进火里。
傍晚,顾照辰回到后院,老枣树有一根粗枝断在地上,断口焦黑。
阿桂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了下来。
“辰哥,这是自己断的?”
顾照辰走过去,伸手碰了碰,焦口还是温的。
邻家的小孩跑过来,抱起那根断枝。
“顾哥哥,这柴给我呗。”
“放下。”
“就一根。”
“麦芽糖。”
小孩马上把树枝递了回来。
顾照辰掏出一块麦芽糖。
“成交。”
小孩蹦蹦跳跳跑远了。
顾涌春从药房里出来,看见那截断枝,脸色一下变了。
他没说话,直接转身回屋。
没多久,老人拿出一个布包。
里面是一截枯黑的树枝,弯弯曲曲,像极了古槐。
“关门。”
顾照辰把门关上。
顾涌春用断香引火。
火苗刚碰到枝头,那截枯枝竟自己烧了起来。
没有烟,只冒出一股苦木香。
火光里,一行字慢慢浮了出来。
速离乐都,归落云。
顾照辰盯着那行字。
“谁留下的?”
老人没答。
火焰继续往下舔。
黑灰落在青砖上,没有散开。
两个字,一点一点拼了出来。
“晚了。”
顾涌春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门外。
传来三声轻敲。
咚,咚,咚。
阿桂僵在那里。
顾照辰按住针囊。
第三声落下。
门缝底下,慢慢滑进来一片湿黑树叶。
树叶上。
有一点新鲜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