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里,“晚了”两个字还没散尽。
咚咚咚。咚、咚。三长两短。
顾照辰的手已经按住针囊,阿桂贴着药柜,嘴唇发白,顾涌春抬头看向后院门,断香掉在桌上。
“别开。”
门外又响了一下。
“儿子。”
顾常青醉醺醺的声音传来。
“你娘让我给你带酒。”
阿桂愣住。
“顾叔?”
顾照辰没动,顾涌春走过去,把门闩推开一寸,酒味先钻了进来,顾常青抱着半壶浊酒,衣襟沾泥,靠着门框打晃。
“爹,你……”
“嘘。”
顾常青竖起手指,酒坛差点掉下去,又被他抱紧。
“你娘托我的。真托我的。”
顾照辰看了一眼鞋底,鞋上不是泥,是一层湿黑青苔,后巷没有青苔。
顾涌春眼皮轻跳。
“进来。”
顾常青挪了一步,忽然低头闻酒。
“坏了。”
阿桂小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掌柜不肯赊。”
顾常青叹气。
“我说先记账,他骂我三条街。”
顾照辰看着他。
“酒哪来的?”
顾常青摸出半块油纸。
“拿人格换的。”
油纸里裹着两块花生,阿桂嘴角抽了抽。
顾涌春冷声道:“少装。”
顾常青抬眼,脸上的醉意没了。
“巷口两个生面孔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一个在茶寮边蹲半天,鞋底干净,没喝茶。另一个盯后门,手一直放袖子里。”
顾常青晃晃酒壶。
“我先领走一个。”
“另一个呢?”
“拍泔水桶里了。”
阿桂张嘴。
“还能活吗?”
“活着。”
顾常青笑了。
“臭得很。”
顾涌春问:“人在哪?”
“乌衣巷口。绑着。”
“用什么绑?”
“卖豆腐的麻绳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顾照辰看着他,这个父亲平日醉得连门槛都认不准,今晚走路,却没有一点踉跄,顾常青把酒塞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顾照辰接住,酒很便宜,坛口还沾着半片纸钱。
“爹,白天去哪了?”
“城南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喝酒。”
“码头?”
顾常青咧嘴。
“儿子记性不错。”
顾照辰眼睫一垂,他白天确实去过城南,给几个码头脚夫治伤,回来时石桥下有过脚步,那时回头,没人。
顾涌春已经走到药库门口。
“照辰,进来。”
药库很窄,两排药柜挤在一起,顾涌春点灯,关门,他从第三排药柜后摸出旧木匣,匣里没有灵药,只有兽皮、几根银针,还有一张泛黄族谱。
顾照辰翻开,顾家历代后人的灵根记录,几乎都写着五杂,顾涌春点着其中一行。
“这些不全是真的。”
“废灵根,也是假的?”
“是封的。”
顾照辰停住,油灯芯爆了一声。
顾涌春道:“祖上为避大祸,主动封了血脉。”
“什么大祸?”
顾涌春摇头。
“现在知道,对你不好。”
“怎么解?”
“救人,救真正该救的人,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怎么解。”
顾涌春收起族谱。
“血脉解封,会有反噬。灵气越盛,死得越快。”
“所以不能修炼?”
“不是。”
顾涌春看着他。
“不能硬冲,也就是说你修炼的瓶颈比别人高很多。”
顾照辰低头,眉心那点淡金微热,只闪了一下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落云是什么?”
顾涌春手停住。
“以后再问。”
“古槐为什么说晚了?”
老人没答,门外忽然传来狗叫,接着是脚步,顾常青在门外低声道:
“来了。”
顾照辰推门。后门外,雨水顺檐落下。一道斗笠身影从巷口掠过,与自天跟踪者同样装束,顾照辰握紧针囊,顾常青提着酒壶往外走。
“爹。”
“没事,我出去看看。”
说完,他摇摇晃晃出了院门,顾照辰跟了两步。
“别跟。”
顾常青头也不回。
“你会碍手。”
……
三个时辰前,城南码头,一个脚夫手背裂开,血糊了半条胳膊。
“先生,轻点。”
“忍着。”
顾照辰先冲伤口,再剪烂皮。
脚夫咬着布。
“我这手废了,家里三个娃咋整?”
旁边老脚夫道:“少嚎,顾先生接过两次了。”
“疼啊。”
银针落下,第一针封血,第二针走筋,第三针压腕侧,脚夫慢慢松牙。
“哎?不疼了?”
“只是麻。”
“那我家娃……”
“手保得住。”
脚夫立刻闭嘴,回城时,石桥下那道影子再次跟来,顾照辰拐进死巷,巷尽头是土墙。身后,斗笠人停下。
“顾家小郎中。”
“有人让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顾照辰没回头。
“问。”
“你见过二管事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顾家。”
斗笠人笑了。
“你不像传言里那么好说话。”
顾照辰转身。
“还有事?”
袖口一点寒光露出,脚步声从后面传来。
“儿子。”
顾常青抱着那半壶酒,醉眼惺忪走进死巷。
“你娘让我带你回家。”
斗笠人的肩膀僵住,顾常青站在巷口,刚好堵死退路。
“这位朋友。”
他晃了晃酒壶。
“借个道。”
斗笠人后退。
前面是顾照辰,后面是顾常青,墙高,无处落脚,斗笠人的手摸向腰间,顾常青往前一步。
“别动刀。”
他笑眯眯道:
“酒钱我还没给呢。”
下一瞬,他脚尖挑起一块青砖,抓进掌心,砖头砸中斗笠人太阳穴,人影晃了晃,顾常青已经贴身,按肩,扣后颈。
咔。
一声轻响,斗笠人倒地。
顾照辰蹲下摸颈侧,指腹压过颈动脉,脉搏已经断了,没脉,泥水顺着斗笠往下淌,他翻开对方眼皮,瞳孔已经散了,眉心一点银光闪过,没入皮肉,顾常青收回手,酒壶还在晃。
“死了?”
顾照辰点头。他摸向袖口,一块黑铜牌掉进泥水,上面只刻一个字。
狱。
顾照辰伸手捡起,掌心刚碰到铜牌。
嗤!
剧痛炸开,黑铜牌竟化作一缕黑烟,钻进皮肉,顾照辰猛地握拳,眉心淡金色纹路轰然一烫,掌中经脉,竟浮出一条陌生针路,直指眉心。
那枚已经消失的铜牌上,最后留下的“狱”字,正在他的血里,一点点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