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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4 08:08:27

陵阳的秋决一年一回,定在霜降后头第三个晴天。

天没亮透,裴让就在死牢外头空地上磨刀。

刀是鬼头刀,刀身狭长,乌沉沉的,不亮。

衙门发的制式刀都这德行。他这把叫他磨得比旁人的薄一分,刃口对着晨光,能瞧见一线极细的白。

他给刀起了个名,叫沉霜。

这名没跟人说过。

刽子手的刀跟人,跟剃头匠的剃刀,屠夫的杀猪刀一个理,不好到处嚷嚷。

他磨刀有个毛病,不用眼瞅。十个指头顺着刀背往刃上摸,一遍一遍。

哪儿卷了毛口,哪儿崩了个比米粒还小的缺,指头比眼睛先认出来。

师父裴山说他这双手生得贱,也生得怪。

七岁叫他摸猪骨头,他闭着眼能把一副猪排一根根数齐。

九岁练刀,十一岁跟着进死牢认人。牢里那些江洋大盗身上几道旧伤,骨头怎么长的,他搭一把手就记到如今。

“水。”裴让头也不抬。

递水的是牢头尤三,五十来岁,酒糟鼻,嘴里一股隔夜蒜臭。

他把木盆往地上一顿。

“裴小郎,今个五个,手脚麻利些。孙老爷说了,午时前完事,下午府里还有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第五个那窑棍,你仔细着点。”尤三压低声,“杀窑主的,凶,昨晚上还撞墙。”

裴让没接话。

他磨完最后一下,把刀在清水里摆了摆。水珠顺着刃口滚下来,不挂。

按规矩,开刀前验明正身。

五个死囚一字跪在死牢廊下,反绑着,背后插亡命牌。

裴让提刀过去,一个一个看。

这是他给自己加的活。衙门没规定刽子手要摸,他非摸不可。

死在他刀下的,得是名册上那个人,一个对一个。

错一个,他这碗饭吃不踏实。

头一个樵夫,王阿大,杀地主。

裴让手往他后颈一搭。骨节粗大,常年抡斧的人,颈侧两道晒出来的白印子,对得上。

王阿大嘴唇一直哆嗦,翻来覆去念一个女人的名字,念一声咽一口唾沫。

第二个穷汉,李二,偷粮杀人。

这人瘦得脱形。

裴让摸他颈骨的时候,他开了口,声音轻得怕吵醒谁。

“官爷,我还欠巷口张婆三个鸡蛋。你说我这一走,她找谁要去。”

裴让手顿了顿,没言语。

第三个山贼周虎,最横,梗着脖子。

“摸什么摸。爷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,给爷来个痛快的。”

第四个老丐头孙四,教唆杀人,牙没剩几颗,倒笑。

“也好,也好。往后不用讨饭了。”

四个都对。

裴让走到第五个跟前。

亡命牌上写着,陈九,城西窑工,杀窑主,斩立决。

这人跪最后,低着头,一动不动,乖得不像杀过人的。

裴让照例伸手搭他后颈。指尖才碰上,心里咯噔一下。

颈骨是细的,皮肉白净,不是窑工的脖子。

城西窑场他去过。

烧窑的汉子三伏天在窑口翻胎,脖子后头全是烫出来的疤,一层黑灰搓都搓不掉,皮老得跟树皮似的。

眼前这截脖子,皮细,肉薄,喉结底下还有一圈软褶子,常年低头伏案的人才有。

裴让面上不显,手往下走,借着替他正亡命牌的由头,翻过他一只手。

右手食指中指的指肚上,各有一块硬茧,位置偏左,那是常年握笔杆磨的。

窑工使蛮力,茧长在掌心和虎口,另一副模样。

他又捋起那人袖子半寸。

臂弯内侧三个针孔,结了痂,新旧不一。最旧的发黑,最新的还泛红。

再看脚踝,裤脚蹭着一层窑渣土,黄黑色。

他蹲下身假装系绑腿,指甲在那人脚趾缝里一刮。

干干净净,一点窑土没有。

土是后沾的。人是临时换上的。

裴让把他袖子放下来,替他理正亡命牌,动作跟头里四个一模一样。

他直起身,退一步,垂着眼,谁也没瞧出异样。

菜市口法场早围满了人。爬树的,骑墙的,卖糖的担子挤不到前头,骂骂咧咧。

监斩棚搭在高台上,孙通判一身绯红官服,打着哈欠。

棚角柱子后头,还站着个披灰斗篷的,兜帽压得低。

这节气不算冷,旁人还穿夹衣,他裹得严实,只露一只垂着的手。

那手白得发青,不像活人的手。

裴让从台下过,鬼使神差多看了一眼。

那人没动,他后颈汗毛先立起来。

法场外沿,一个汤饼担子冒着白气。

看摊的姑娘叫阿萝,十六七,扎条粗布围裙,手脚麻利。

旁人看杀人都往台前挤,她不挤,守着她那口锅。

见裴让过来,她麻利盛了碗汤饼,里头卧个鸡子,往他手里一塞。

“拿着。”阿萝声音脆,“空着肚子杀人,夜里要做噩梦的。”

“我没带钱。”

“谁要你钱。”她瞪他一眼,“吃完把碗给我送回来,碗比你那顿饼值钱。”

裴让端着碗,没吃,搁在担子边一块干净石头上。

他这会儿嗓子眼发干,咽不下。

午时三刻到,追魂炮响。

前四个,他做得干净。

刀口走骨缝最薄那一线,一刀下去,人不受罪。

这是他的手艺,也是他的规矩。

法场上喊好的,哭的,捂眼的,他都听不真切,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呼吸。

轮到第五个。

那人被按着跪下,不知哪来的力气,膀子一挣,侧过头。

裴让俯身去按他后颈,按的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位置。

就这一俯身的工夫,那人反手,把一团汗津津软塌塌的东西塞进他掌心,快得台下没人看清。

一股腐臭,气声贴着他手腕。

“窑......土地祠......陈九,还活着......”

裴让的刀停在半空。

台下黑压压一片人。

台上孙通判已经皱眉,惊堂木将起未起。

他多停一息,监斩官就要问罪。

法场上多少眼睛多少枪,他一个刽子手,劫不了法场,也救不了人,连自己都保不住。

那人重新跪直,把脖子送到刀口下,闭上眼。

那神情,竟像松了口气。

裴让把那团东西攥进掌心,硌得慌。

他想起李二那三个鸡蛋。

想起这人臂弯里三个新旧不一的针孔。

想起指腹上那块笔茧。

“磨蹭什么。”孙通判在台上喝。

他落了刀。

刀很快,人没受罪。

散场时日头正毒。

裴让在法场后头水缸里洗手,洗了三遍。那只接过东西的手,洗得指节发白。

他摊开掌心。

是一小块从贴身里衣上撕下来的青布,上头用血混着锅灰写了六个字,乌黑干透。

不是临场写的。早写好,贴身藏了有些日子。

我非陈九,土地祠。

他把青布攥回手心,抬头往监斩棚看。

棚子空了,官儿们前呼后拥赴宴去了。

只有柱子后头那个灰斗篷没走。

兜帽底下,那张看不分明的脸,正冲着他这方向。

那只发青的白手抬起来,像是冲他,虚虚一按。

裴让手里的青布,一下攥出了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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