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让回去的时候,师父裴山正就着一碟盐豆喝酒。
酒是巷口糟坊最便宜的烧刀子,一碗下去辣嗓子。
老头坐在门槛上,端碗的手抖得厉害,碗沿磕着牙,洒出来的比喝进去的多。
陵阳衙门口的人都这么传。老裴头年轻时候砍人砍伤了手,落了抖的病根,如今只能给徒弟打打下手,逢人便叹一代不如一代。
裴让在他跟前站了二十年,早看穿这手抖是假的。
师父夜里磨刀,给他缝破皮甲,夹花生米,稳得能穿针。
他没拆穿过。师父装,自有师父装的道理。
“回来了。”裴山眼皮都没抬,“今儿手生不生?”
“不生。”
“那你杵门口做什么,脸上跟挂了霜似的。”老头呷一口酒,“杀了五个,还杀出息了?”
裴让没说话,进屋,关了门,把那块青布摊在桌上。
裴山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他端酒碗的那只手,先是还抖着。看着看着,不抖了,稳当当地把碗搁回桌上,一滴没洒。
他伸手把青布捏起来,就着窗外的光,正反看了一遍,喉结动了动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第五个,刀塞给我的。”
裴山没再问。
他起身,把房门闩上,又推开一条缝往外瞅了瞅,这才回桌前,划火折子,把那块青布点了。
布是贴身的旧布,烧得慢,卷成一个黑卷。
他拿火箸按着,看着它一寸寸成了灰,又把灰碾碎,搓进鞋底的泥里。
“今个这事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没看见,我没听见,那块布,从来没有过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吃饭,睡觉,明日照当差。”
裴山重新端起酒碗,手又抖了起来,比先前抖得还凶。
“一个破窑工,杀了就杀了,跟你有什么相干。你是刽子手,不是青天大老爷。”
“他不是窑工。”
裴让说,“他手上是笔茧,胳膊上有针孔,脚踝的窑土是后抹的。真陈九还活着,在土地祠。我今儿杀的,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替死鬼。”
“那又如何。”老头的声音冷下来,“陵阳一年到头,冤死的还少?你管得过来?”
“管不过来别人,管得了我刀底下这一个。”
裴让盯着他。
“师父教我的,干咱们这行,头一条就是认对人。人对了,刀才落得下去。今儿我刀底下这个人,对不上名册。这刀,落错了。”
裴山把碗往桌上一墩,盐豆蹦起来几颗。
“你晓得这背后站的是什么人!”
他头一回冲裴让发这么大火,花白胡子直抖。
“你惹不起!你师父我在陵阳窝了二十年,装了二十年的孙子,为的是什么,为的就是平平安安把你拉扯大!你今儿敢伸手,明儿人家就能让你跟那块布一个下场!”
裴让不吭声,由他骂。
骂完了,屋里静下来,只剩老头粗重的喘气。
过了好一阵,裴山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,靠着墙,闭着眼。
“你犟,跟你......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。”
他没说下去。半晌,睁开眼。
“你要查,我拦不住。但你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查到土地祠,就停。”
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把那个真陈九捞出来,把这桩顶包的事揭了,就此打住。土地祠后头是什么,你别问,别碰,更别往上查。”
“你应得下,我就当没烧过那块布。应不下,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门,我没你这个徒弟。”
裴让看着师父。
油灯底下,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绷得死紧,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是怕。
“我应。”他说。
裴山挥挥手,不再看他,重新去倒酒,背却挺得笔直。
当天夜里,裴让去了义庄。
义庄在城东南角,挨着乱葬岗,常年一股子腐草木灰混着香烛的味。
守庄的是老宋,陵阳在册的仵作,干了三十年,验尸的本事是跟他爹学的,他爹又是跟他爹的爹学的。
论起来,裴让那点验伤看骨的门道,一半是师父教的,一半是趴在义庄门槛上看老宋验尸偷来的。
他管老宋叫半师。
老宋没睡,就着一盏豆油灯在补一双鞋底。家里瘫床的婆娘等着他这双手挣钱。
见裴让翻墙进来,他眼皮一翻。
“刽子手老爷,门没锁,用得着翻?今个又不是你头一回来。”
“第五个。”裴让开门见山,“尸首呢。”
老宋穿针的手停了一下,拿锥子的手往停尸的里屋一指,又低下头补鞋。
嘴里嘟囔,“看过了就赶紧走,明儿一早就要拉化人场的。你一个刽子手,半夜来扒尸首,传出去我这义庄还要不要开张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
裴让进去的时候,他默默把那盏豆油灯端了进来,又多点亮了一根,搁在尸床边的小凳上,自己背过身去补鞋,不看。
裴让净了手,掀开白布。
白天在法场,他只能粗粗一搭。
夜里没人,他看得极细。一边看,一边拿老宋搁在旁边的炭条,在一张麻纸上记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,笔茧,硬,黄,十年以上的功夫。
臂弯内侧三个针孔,他拿银针探了探深浅,分三次扎的,前后隔着总有两三个月。
扎的人懂行,专挑臂弯软处,衣裳一盖谁也瞧不见。
十个指甲剪得齐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窑灰。
脚踝和裤脚那层窑渣土却是浮的,湿布一擦就掉,露出来的皮肉白净。
他掰开死者的嘴。
牙齿整齐,没有窑工常年吸炭灰留下的黑牙根。
他又翻看那块本该贴身藏血书的地方。
里衣内袋磨得发亮,是常年揣着同一样东西磨出来的,汗渍一圈叠一圈。
裴让把麻纸上记的一条条在心里过。
一个读书写字的人,关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,关了至少三个月,隔些日子叫人拿针扎一回。
临到秋决,抹上窑渣土,换上窑工的衣裳,顶着陈九的名字,替人挨这一刀。
真的陈九,多半还活着,关在那个叫土地祠的地方。
“看完没有。”老宋在外头问,声音压得低。
“宋叔。”裴让掀帘子出来,“这个人,不是陈九。”
老宋穿针的手这回彻底停了。
他没抬头,就着灯火,一针一针把那只鞋底纳完,咬断线,半天才开口。
“我干仵作三十年,眼睛没瞎。”
裴让一愣。
“白天尸首一抬来,我就瞧出不对了。”
老宋把鞋底往筐里一扔,抬起头,豆油灯照着他一双熬得通红的小眼。
“可我装没瞧见。裴小郎,你当我不想喊冤?我家里那摊烂事你也看见啦,一个瘫在床上的,一个还没灶台高的。我这条老命不值钱,她们娘俩的命,拴在我这双手上。”
裴让没说话。
老宋吹灭一根灯芯,屋里暗下来一半。
他凑到窗边听了听外头的更声,回过头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神色裴让从没见过。
“你今儿刀下这个,”他一字一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停尸板上的人,“不是头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