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让是叫一股猪油葱花的香味勾醒的。
他在义庄耗到后半夜,回家和衣眯了不到一个时辰,睁眼天刚蒙蒙亮。
外屋的灶上,裴山系着那条油光锃亮的旧围裙,正往碗里捞面。
手擀面,切得宽窄不一,下锅卧了两个鸡子。
猪油是年下舍不得吃的那一小块,葱花一激,香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。
老头一碗推到他面前,自己端一碗,拣了个蛋,夹到他碗里。
“吃。”
“你碗里没蛋了。”
“我老了,吃那玩意儿不消化。”裴山呼噜呼噜吃面,不看他,“断头饭,给你接风。”
裴让捏着筷子,半天没动。
“我又不上法场。”
“你今儿要去查的这桩事,”老头把面汤喝得呼呼响,“查得完查不完,晚上回不回得来,谁晓得。”
“出这门之前,吃口热的,垫巴垫巴。人是铁,官司是官司,别空着肚子去跟人玩命。”
裴让低头吃面。
面烫,蛋是溏心的,一咬开,黄流出来拌着猪油。
他吃得急,呛了一下,眼眶叫热气一熏,发酸。
他闷头把一大碗面连汤吃了个干净,放下碗,才低声说了句,“师父,面好。”
裴山已经在刷锅了,背对着他,摆摆手。
“好什么好,面和软了。早去早回,门给你留着。”
那扇门留不留得到他回来,师徒两个心里都没底,谁也没点破。
裴让揣了两个杂面馍,又去了义庄。
老宋像是一宿没睡。
见他来,这回没撵,反手把义庄的大门上了闩,又拿一块破棉帘子把窗户遮严了,才把他领到里屋。
他从停尸板底下撬起一块松动的青砖,摸出一个油布包。
包里是一沓麻纸,最上头一张,画着人形,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。
“昨儿你看的,我都看了,趁天黑自己又记了一份。”
老宋把纸摊开,手指点着。
“笔茧,针孔,脚踝的浮土,黑牙根没有,指甲缝干净。”
他翻到第二张,上头拓着几行乌黑的字痕。
“还有这个。你那血书叫人烧了,尸首抬来的时候,里衣内袋还沾着没蹭干净的血灰,我拿纸拓了。字不全,剩陈九,土地祠几个字,拓得真真的。”
裴让看着那一沓纸,没料到这明哲保身的老头,背地里把活儿做得这么细。
“你莫这么看我。”
老宋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,没点。
“干仵作的,见着冤死的,手痒。我不敢喊冤,记两笔的胆子还是有的。”
他盯着裴让,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“我帮你,可有一桩,你得应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案子查到哪一步,是杀头还是剐,我老宋这条命认了。”
“可堂上对质,出头露面的事,能不用我,就别用我。”
老头喉头滚了滚。
“真到了要用我的那天,你得先想法子,把我家瘫床的婆娘和小的,安顿到一个他们够不着的地方。我不能让她们娘俩,跟那些人一个下场。”
“我应你。”裴让说,“宋叔,你说的那些人,是哪些人。”
老宋没急着答。
他重新点上烟袋,吧嗒了两口,烟雾在昏暗的义庄里绕。
“这三年,”他开了口,烟袋杆子在桌沿上一点,“陵阳府的大牢里,瘐死在狱中的死囚,我替义庄接的,化人场烧的,前前后后,十一个。”
裴让心里一沉。
“你听好了这十一个人的来路。”
老宋伸出一根枯柴似的手指,蘸着碗里的凉水,在桌上一道一道划。
“头一个,外乡来的货郎,没家没业。第二个,码头上扛包的光棍。第三个,逃荒来的汉子,连籍贯都查不真。”
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全是孤身一个,壮年,能吃能扛,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的主儿。”
“报的死因,不是伤寒,就是暴病。尸首连停都不停,当天夜里就叫化人场拉走。”
“化人场那边?”
“烧人的是老丁头,七十了,耳朵背得跟堵了两团棉花似的,你跟他说话得写字。”
老宋叹气。
“夜里送尸首,单子往下一递,他连席子都不打开,推进炉子就烧。一个聋子,烧的是人是鬼,他稀里糊涂,问不出名堂。”
裴让没急着接话。
他在义庄门槛上坐下来,问了句不相干的。
“宋叔,瘐死在狱里的,按规矩,尸首要不要经仵作的眼?”
“按规矩,自然要经。”
老宋冷笑。
“牢里报病,得医官画押,尸首抬出来,得我们义庄登记入册,验明正身,才准发化人场。这是开国时定下的章程,一道一道,少一道都不成。”
“那这十一个?”
“这十一个,一道章程都没走。”
老宋伸出的那根指头没收回来,反倒一根根往下掰。
“牢里直接报的病,医官的押是连夜补的,尸首不等天亮就打后门抬走,义庄连个信儿都没接着。”
“我手里这本账,不是谁让我记的。”
“是我自己拿热脸去贴冷屁股,一笔一笔,从送尸差役的酒话里掏,从刑房扔出来的废纸里捡,再拿每年的死囚册对着勾,勾出来的。”
他磕了磕烟袋。
“头两年我也当是自己多心,牢里病死个把光棍,有什么稀奇。”
“可这十一个,对得太齐了,齐得跟一个模子扣出来似的。”
“干仵作三十年,我旁的没学会,就学会一条,太齐整的东西,反倒有鬼。”
“活人各有各的活法,死人也各有各的死相。”
“哪能个个都是壮年,个个都是孤身,个个赶在差不多的时辰咽气,又个个当夜就烧得连灰都不剩。”
裴让把这十一个人,一条条记进心里。
一个替死鬼,是横在他刀下的。
可在这替死鬼背后,三年,十一条没名没姓的命,悄没声地从陵阳大牢里抹了去,抹得干干净净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“土地祠。”裴让念出这三个字。
“城西那座废土地祠,荒了十来年了。”
老宋的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。
“化人场在城外乱葬岗边上,土地祠在城西荒郊,两头说近不近,说远......”
他顿住,抬眼看裴让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裴让没答。
他要了三年的死囚名册,又问老宋借了那沓底稿,说要拿回去对。
老宋犹豫再三,把底稿抽出一半给他,自己留下一半。
“全给你,我睡不踏实。你对完,原样还我。”
裴让把半沓纸揣进怀里,正要走,老宋又叫住他。
他从那摞麻纸最底下,翻出一张卷了边的旧名册页,是他这些年替义庄收尸随手记的台账。
“你既要看,就看个全乎。”
老头把那张纸推过来,指头有些抖,点在中间一行上。
裴让低头一看。
那是按年月排的死人账。
老头的指头点着的地方,写着一个名字,张满仓,码头扛包的,北关三条巷人,籍贯年岁罪名一应俱全。
后头注着,瘐死狱中,尸首交化人场,日子是承平二十五年冬。
他顺着往下翻,翻到去年秋决那一沓,手停住了。
去年秋决的处斩名册里,同一个名字,同一个籍贯,同一条罪名,又写了一回。
后头注的是,斩立决,已决,尸首交化人场。
一个人,在陵阳府的册子上,死了两回。
头一回二十五年冬病死在牢里,拉去化了人,转年秋决,又活蹦乱跳地跪到菜市口,挨了一刀,再化一回。
“去年秋决斩的这个张满仓,”裴让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干,“尸首呢。”
“当夜就烧了。”老宋说,“无头的账,无对的证,灰都叫老丁头扬了。”
“二十五年冬,头一个瘐死的张满仓,尸首呢。”
“也烧了。”
两笔死账,两捧灰,灰扬在同一个化人场,查无对证。
按册子,这个人死得透透的,死了两遍,连一根骨头都不该剩在这世上。
裴让捏着那张发脆的旧纸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他干这行,信一条死理,一个萝卜一个坑,一个人一条命。
一个人能在册上死两回,那就只剩一个说法。
这两回死,都是做给册子看的。
册子压着的地方,兴许还关着一个会喘气,会吃饭,会在码头上扛大包的活人,张满仓。
老宋在他对面坐着,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停尸板上,忽长忽短。
“裴小郎,”老头的声音从烟雾后头传过来,又干又涩,“你现在晓得,我为什么连门都要上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