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让把老宋那半沓底稿在怀里按了按,推开刑房的门。
一股纸霉味混着潮味,迎面扑过来。
刑房在二堂西跨院,一屋子旧案卷,一推门冲鼻子。
管卷的书办姓钱,单名一个维。
这人四十出头,瘦,两撇髭须修得齐齐,见谁都笑,笑里不热。
裴让报了号,说调近三年的死囚册,瘐死的那几卷。
钱维那笑没动,抬眼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
“刽子手调刑房的卷?”
“衙门发的刀,秋后才用。”裴让把老宋那半沓底稿往案上一搁,“我刀底下那个人,名册上对不上。”
钱维没急着取卷。他拿茶盏盖撇着沫,撇了半晌,沫子撇出去又溅回盏里。
“裴小郎。”他声音还是那个调,“饭吃哪一碗,端哪只碗,各人有各人的缘法。”
“不该你管的,别管。”
裴让没接话,也没走。他往案前一坐,把那半沓底稿又往前推了推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纸叫风鼓得一鼓一鼓。
钱维到底起身,从架上抽下三册,拍在案上,灰腾起一股。
“看。”他说,“看完原样归架,少一页,我找你。”
他甩帘子出去了,帘子甩得比平日重。
裴让把三册摊开,一册一年。
他干这行,认名字比认字熟。
头一年,瘐死狱中,注了四个。
第二年,五个。
第三年,到今年秋决前,两个。
加起来十一个,跟老宋说的,一个数不差。
他把每一个瘐死名字后头那行医官画押的小楷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看出不对了。
纸是陈年的黄纸,墨却发青。
正经旧档,墨吃进纸里,干透了发黑,跟纸长在一处。
这十一处后补的医档,墨浮在纸上,一层青,像没干透的漆。
他拿指头虚虚一蹭,没敢真蹭,怕蹭花了人家的卷。
原来那行字早没了,临时抓支新笔,添上去堵的窟窿。
他又把这十一个人的名挨个看。
头一个,外乡货郎,没家没业。
第二个,码头扛包的光棍。
第三个,逃荒来的,籍贯都查不真。
打短工的,卖炊饼的,拉纤的,一个一个,全是孤身,壮年,死了没人哭的主儿,跟老宋说的,一个模子。
他翻到张满仓,手停住了。
这个名字,老宋那张台账上见过两回,这回在官册上,他又对了一遍。
二十五年冬,瘐死狱中。
去年秋决,斩立决,已决。
同一个人,同一条北关三条巷,同一条罪名,官册上这人死了两回。
头一回死了发化人场,第二回砍了头,又发化人场。
裴让把册子合上,坐在那股纸霉味里,坐了很久。
一个人能在册上死两回,那还喘着气的那个,是谁。
他把三册原样归架,一册一册码齐,拍掉手上的灰。
出门的时候,钱维在外间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眼皮都没抬。
裴让走到门口,听见背后一句。
“裴小郎,陵阳这地方,夜里走路,留神脚下的沟。”
他没回头,拉开门,跨了出去。
出了二堂西跨院,日头已经偏西,照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一格明一格暗。
他把那十一个名字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这些人,他一个都没见过,可从今日起,他得替他们一个个把名字找回来。
一个都不能少。
出了刑房,他没回家,拐去了捕房。
捕房在班房后头,一院子差役,有的擦刀,有的掷骰子,吆五喝六。
赵奉蹲在廊下磨一面铁捕牌,听见脚步声,抬眼。
这人三十五六,脸膛黑,左脸一道刀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,不笑也像在瞪眼。
他是边军退下来的,退伍那年吃了空饷的亏。
上头报他阵亡,领他那份粮,他命大没死,从边关爬回来,落了个捕班头。
所以这人认死理,名册上写了谁,就是谁,半个字改不得。
裴让在他跟前蹲下,说借一步说话。
赵奉把铁牌往腰间一别,看他一眼,没多问,跟着出了院子。
两人拐进巷口一家卖热酒的小铺,要了壶浊酒,一碟盐花生。
裴让把张满仓的事从头说,说替死鬼,说针孔,说后补的医档,说一个人死两回,他说得不快,一句是一句。
赵奉喝酒不言语,听到一个人死两回那一句,捏酒杯的手停了。
“你这话,有凭据。”
“刑房的卷,我今日刚看过。”裴让把那册医档墨色发青的事说了,“你是吃公事饭的,这后头的文章,不用我挑明。”
赵奉把杯中酒一口闷了,辣得龇了龇牙。
“老子在边关,见过吃空饷。”他咬着牙,“死人领活人的粮。”
“这是反过来。活人顶死人的名,叫册子勾了。勾了,就当他死了。往后这人在世上再喘气,册子不认。”
“裴让,你拉我进来,是要我这身皮跟着你赌。”
“你不进来,我也赌。”裴让说,“多一个官面上的人,我多一条腿。”
赵奉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晌,腮帮上那道疤抽了抽。
“老子这道疤,就是当年替上头顶事挨的。”他摸了摸脸,“吃了一回亏,认了一条理。这理,就是名册上的人,不能叫人这么糟践。”
他端起酒壶,给裴让也满上。
说吧,先从哪儿下手。
裴让拿指头在桌上蘸着酒,划了两道,一道是乱葬岗边上的化人场,一道是城西荒郊那座废土地祠。
“尸首出了大牢,头一站是化人场。”他说,“老宋讲,那十一具,都是夜里送,席子裹着,不等天亮就烧。烧了,灰一扬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先去化人场。”赵奉说,“看尸首是怎么进去的。”
“再看土地祠。”裴让说,“那替死鬼塞我一句话,真陈九在那儿。”
赵奉点头,把桌上那点酒迹抹了。
说明儿他换便服,捕房这一身皮太扎眼。
出小铺,天擦黑,街上有人点起了灯,两人顺城西溜达着,没走大路。
化人场在乱葬岗边上,一堵矮墙,一个大烟囱,这时候不冒烟,烟囱口黑黢黢蹲着几只乌鸦。
后门朝西,门外一条土路,叫车压得坑坑洼洼。
赵奉蹲下去,拿手比了比车辙的深浅,没言语,只拿指头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又走了二里地,才看见土地祠。
一座破庙,半人高的荒草把门脸埋了,墙塌了一角,里头黑着,看着就是个废了十来年的样子。
可裴让在墙外站了一会儿,闻到一股味。
不是荒草的味,是一股子药味,苦,腥,隔着风飘过来,又散了。
他没说话,拿肘碰碰赵奉。
赵奉也闻到了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两人退进黑处,没敢多站。
往回走的路上,赵奉低声说这地方白天来踩不出什么。
“白天来,人家早把什么都收拾干净了。”裴让说,“夜里才看得真。”
“夜里我陪你来。”
裴让摇头,说先不急。陈九是窑工,城西窑场他还没去,他身边的人得先摸一遍底。
赵奉咂摸着知己知彼这四个字,点头。
到家巷口,裴让站住,他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。
回头看,是个挑担子卖豆腐的,吆喝着走远了。
他放慢脚步,把背后沉霜挪了挪,让刀贴着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