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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4 08:08:27

城西窑场离城三里,一片土坡,几座馒头似的窑。

这个时节窑火不旺,烟稀稀拉拉,闻着一股烧土的味。

裴让和赵奉换了短打,扮成找活的短工,蹲在窑场外头看了半日。

工头姓王,人胖,脖子上的肉一层叠一层,敞着怀,拿把蒲扇赶苍蝇。

裴让凑上去,递了半袋烟。

王胖子接了,夹在耳朵上,斜眼打量他俩,说这阵子不添人。

“不找活。”裴让说,“打听个人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陈九。”

王胖子那点笑,当场就没了。

他拿蒲扇拍了拍大腿,左右看了一眼,把两人往窑背后头拽。

“那杀千刀的窑主。”他压着声,“你们打听他做什么。人都砍了头了。”

“砍头那个,不是陈九。”赵奉开口。

他没报官身,只把腰牌往怀里掖了掖,叫王胖子瞥了一眼。

王胖子脸就白了半截,结巴着喊官爷。

“你只管说。”裴让道,“说陈九这人,平日什么样。”

王胖子咽了口唾沫,蹲下来。

“陈九啊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老实人,老实得有点闷。一天到晚,话没三句。下了工,别人赌的赌,喝的喝,他不沾。”

“他就蹲在墙根,数钱。”

“数什么钱。”

“贴肉缝个布兜,里头一串铜钱,一文一文数。”王胖子比了个数,“数完了,再一文一文装回去,掖好。我问他攒钱做什么,他说攒够了,回北边去。”

“北边有什么。”

“他一个姐姐,死了,埋在北边一个什么岗子上。”王胖子想了想,“他说没赶上送终,攒够路费,回去给姐姐上回坟,磕个头。”

裴让和赵奉对看了一眼。

“这人,手底下干净。”王胖子接着说,“窑上那几只野猫,他天天喂。剩个窝窝头,掰一半搁墙根。野猫见了他,都围着转,蹭他裤腿。”

“杀窑主那桩事,他有不在场的凭据没有。”

王胖子一拍大腿,声音高了,又赶紧压下去。

“怎么没有!出事那晚,窑上守火的是他,一夜没离窑口,我后半夜起来撒尿,还瞅见他在那儿烤手呢。他一夜没动地方,那他娘的,腾云驾雾去杀的人?”

“窑主家凭什么认准是他。”

“窑主家有钱有势啊。”王胖子撇嘴,“窑主叫人捅死了,总得有个人抵命。查来查去,陈九孤身一个,没亲戚,没根底,不顶他顶谁。人抓进去,没两天就定了罪。”

“我们窑上几个相熟的,私底下骂,骂完了,也就完了。谁舍得为个光棍,去碰窑主家。”

王胖子蹲在地上,拿蒲扇柄在土上划。

窑主是怎么死的,他说那夜他也在,听见动静跑过去,窑主已经倒在血泊里,胸口一个血窟窿,人早没气了。

凶手没抓着,窑主家一口咬定是陈九,说他上月偷了窑上的砖,叫窑主撵过,怀恨在心。

这罪名,连个见证都没有,窑主家使了钱,府里就这么定了。

裴让问清了陈九左手食指上有个旧窑疤,是早年叫窑火蹭的,瘦高个,肩有点塌,这些他都记下了。

临走,王胖子又叫住他们,搓着手,说你们要真能把这事翻过来,陈九那串铜钱还在他铺盖卷底下压着,他替他收着呢。

裴让冲他拱了拱手,说多谢,那串钱先压着,人回来自己数。

从窑场出来,两人直奔化人场。

烧人的是老丁头,七十了,聋得厉害,跟他说话得写字。

场子就他一个人守,一个大炉子,一地灰,墙根堆着没烧透的骨头。

老丁头坐在炉边烤手,见了生人,眯着眼瞅。

裴让拿炭条在一块刨光的木板上写,三年里,夜里送瘐死尸首来的,多少。

老丁头看了,掰着手指头算,算不清,就摇头,又抬手比了个十来的数。

十几具。

裴让又写,什么样的车送。

老丁头比划,说重载的马车,两匹,夜里来,车篷盖得严严实实,席子裹着,一卷一卷往下卸,不等天亮就烧,单子上签个字,就推进炉子。

裴让写到最后一句,手停了停。

他写,席子里头,可有声响。

老丁头那只烤火的手,缩了一下。

他没立刻写,先扭头看了看后门,又看了看炉子。

他拿过炭条,在木板上一笔一笔划。

有一回,就一回,席子在车板上动了一下。

他写,我听见席子里,有人哼了一声,很轻,像做梦。我不敢揭,人家叫烧,我就烧。

写完,老头把炭条一扔,缩着手不再言语,只把脸往火上凑。

裴让又在板上写,这些车,从哪个方向来。

老丁头指了指城西,走的是荒地那条小道,不走正街,怕人瞧见。

他又比划,车来的时候,从不走空,回去的时候,也是重的。

裴让看着那个重字,心里又沉了一沉。

活人,裹在席子里,当作死人,推进了炉子。

他把木板翻过去,没再写,怕问多了,吓着这老头。

两人退出化人场,没走前门,绕到后门。

后门那条土路上,车辙一道压一道,深的能埋住半个鞋底。

赵奉蹲下去,拿指头在最深一道车辙里抠了抠,捻开,指头心里一点土。

黄黑色,细细的,夹着烧透了的炭末。

他把指头凑到裴让眼前。

裴让就着光一看,心口咯噔一下。

窑渣土,跟那替死鬼脚踝上蹭的,一模一样。

他想起法场那夜,他蹲下去系绑腿,替死鬼脚趾缝干干净净,窑土是后抹上去的浮土。

这重载的马车,在窑场和化人场之间,跑了不知多少趟。

车上拉的,不是尸首,是活人。

先关在土地祠,抽够了,再拿席子一裹,夜里从重载马车上卸下来,有的烧,有的换个名字押进法场。

化人场是中转站,土地祠是下一站,也是最里头那一站。

赵奉在旁边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
他从怀里摸出烟袋,没点,叼着。

“这是一条线。”他说,“从牢里把人弄出来,关在祠里,再一批一批送走。”

“钱维一个典吏,没这么大的手。”

“他后头还有人。”裴让说。

赵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“那就不是咱们两个人兜得住的。”

“兜不住也得兜。”裴让说,“死人不会自己爬出来喊冤。”

赵奉看了他一眼,没再言语,只把那点窑土又蹭了蹭。

裴让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土,说回去,夜里他去土地祠。

赵奉一愣,说他也去。

裴让摇头,话说得很慢。

“你不去。你这身皮,是官面上唯一一个替我说话的人。你要叫人拿了,出了事,谁替我在捕房里头递个话。”

赵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你在外头给我望风。”裴让说,“听见我吹三短一长的口哨,你就进来。听不见,你就走。”

“听见了又怎么样。”赵奉闷声问。

“听见了,就当没听见。你一个捕班头,夜闯废祠,到时候张嘴都说不圆。”

赵奉盯着他看了半天,把那点窑土在鞋底上蹭了。

说你小子,跟他年轻时一个犟样。

出了乱葬岗,两人分了手。

赵奉回捕房,该当差当差,该干嘛干嘛,跟没事人一样。

这是裴让交代的,越平常,越没人疑心。

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,谁也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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